第86章 坦白 他的心意
望著雲蒔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偽裝成女子的蘇玉傾靠坐著巖壁,神情在黑暗中一點點冷卻下去。
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在“報復”成功的這一刻, 心底竟無半點快意,只有一片說不出的沉鬱與氣悶。
沉浸在莫名情緒中的蘇玉傾, 忽然察覺到異樣,猛地抬頭, 目光射向洞口附近。
下一刻, 靠坐在那的清梵豁然抬眼,瞳中佛光一綻,直接破了他暗中佈下的迷魂術。
清梵醒來得遠比預料中的早, 一眼掃過洞內,發現所有人都被不知名的邪術所惑,頓知不好,他掌心一翻, 憑空握住降魔杵, 重重頓在地面,一聲清越梵音震盪開來,瞬間驚醒眾人。
旋即,清梵看向最內側的位置, 見那裡空無一人, 他臉色驟變,“糟了,阿蒔!”
不及多言, 清梵身形一動,已循著那一絲微弱氣息疾追而出。
面對這個意外,“容箬”的眸色頓時沉下來, 可他反應極快,轉眼換上焦急神色,揚聲喊道,“等等,清梵大師,我同您一起去找雲師姐!”說著也立刻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
深夜時分,血月懸在天邊,大得壓人,距離圓滿只剩一兩日的時間。
月光落在漫漫荒原上,將焦土染成一片詭異的紅。遠處那些戰死者的遺骸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像無數沉默的守望者,萬年如一日地守在這片死寂之地。
雲蒔奔出數十里後,脫離了迷魂術的影響,逐漸發覺不對,可此時再回頭也晚了。
且她本就盤算著暗中離開,眼下正符合她一開始的目的,猶豫片刻,到底是繼續前行,順著與雲蘅之間的微弱感應,來到一處深不見底的巨大裂隙前。
這道裂隙橫亙眼前,左右望不到盡頭,恍若無邊深淵。她試著浮空而起,直到靈力所能支撐的最高處,才隱約窺見全貌。
從上往下,這道裂隙像是被一劍斬出,幾乎將大地分成兩半,可謂劈天裂地之威,難以想象當年是何等慘烈壯闊的景象。
越靠近裂隙邊緣,所有浮空的術法失去了效用,雲蒔只能落下來,正想細細探查,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雲蒔倏然回頭。
清梵站在不遠處,僧袍沾滿荒原的塵土,呼吸還未喘勻,額角有細密的汗。
從發現她失蹤到現在,他一刻未停,從洞xue追到荒原,從荒原追到這片裂隙邊緣,終於追到了她的身影。
而在少女轉身望來的瞬間,看清她此刻的神情,清梵瞬間就明白了。
他猜錯了,她不是受人脅迫,而是自願離開,來到這裡的。
清梵頓在幾步之外,慢慢喘勻了呼吸,壓下這瞬間的情緒,直直看著她。
“阿蒔,跟我回去。”他開口,嗓音比平日低啞,“前面太危險,你傷還沒好,不能再往前了。”
雲蒔立在裂隙邊緣,回頭望著這位相識數年的好友,沉默頃刻。
“……小和尚,你應該知道,我既然會走,便不會再回去了。”
她回答,唇邊浮起淡淡的笑容,像往常那樣,坦蕩地迎著他的視線。
“所以,你不用這麼顧及我。這次本就是試煉,無論危險與否,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聞言,清梵抿緊了唇,沒有答話。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照得有些蒼白。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沉。
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的聲音才傳來,很輕,像是被風吹散。
“可是,阿蒔,如果我說,我不想再一次看你離開了呢。”
雲蒔怔住。
“每一次。”清梵繼續說,聲音澀得厲害,“每一次你走,我都站在原地,看著你走遠,看著你消失,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等,等你回來,等下一次見面。”
他向她走近一步。
“阿蒔。”清梵低沉喚她,目光瞬也不瞬,“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著你走,我都在想甚麼?”
“……我在想,這一次會不會是最後一次。會不會你走了就不回來了。會不會我再也沒機會見到你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在她面前停下。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壓著的那些晦澀情緒。
那是很多很多次,他望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從沒說出口的話。
“我知道不該來追,不該與你說這些。”清梵說,聲音越來越低,近乎喃喃自語,“出家人當放下,當無執。可我就是……放不下。”
終於站在少女咫尺之外,他低下頭,凝視著她。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卻仍被他壓著、忍著,不讓自己失態。
雲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終於聽到了他的心聲,明白了他的挽留,也看懂了,他始終未能道明的心意。
好像那日深秋,河邊的蘆葦蕩,那些沒能說盡的話、沒能了結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數湧了上來,兩兩相對,無言卻已分明。
可是,已經太晚了,也已經沒有意義。
“小和尚。”她艱澀開口,望著這位相識多年的老友,終是告訴他,“對不起,我……不是獨自上路,我是要去找一個人。那個人對我很重要,重要到無論如何,我都要去。”
沉默。
血月懸在頭頂,將這片荒原照得一片死寂。遠處傳來不知甚麼的嗚咽,像是風,又像是亡魂。
良久,清梵開口,到底是挑明瞭,“你說的這個人,是雲蘅師兄吧。”
聽到這個名字,雲蒔側頭望向深不見底的裂隙,輕輕點頭。
終於戳破這層窗戶紙,清梵的腦海裡湧出許多回憶,盛京重逢,她毫無遲疑地離開他,走向雲蘅;在凌雲宗,他數次窺見的,師兄妹無意間的對視,看似平常的接觸,還有那夜,他們在花架下古怪而親近的姿態……
‘說不得何時,吾等便能收到這二位的合籍喜訊,彼時,想必又是修真界的一大盛事’——
連一個外人都早就看清的事實,直到此刻,清梵才肯對自己承認。
心底湧上的是甚麼,從未有經驗的他說不清,酸澀?悵然?還是某種早已知道答案、卻始終不願面對的鈍痛?
清梵望著跟前人,眼底那點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可他沒有退,反而又近了一步。
“阿蒔。”他語帶嘆息,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你與他自幼一起長大,親如手足,所以,你真的能分清,對雲蘅究竟是哪種感情麼?”
“何況,他離開你,過了這麼久,早就不知成了甚麼模樣,你確定他還值得你這樣付出嗎?”
清梵的語氣平靜而理智,不是在質問她,只是說出了事實。這樣的態度卻讓雲蒔格外敏感,她擰起眉頭,哪怕知道他是好意,可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尤其是從他口中說出來,讓她本能地想要反駁。
“我不是小孩子,當然能分清,”她快速回答,聲音比方才更堅定,“而且無論親情抑或是……”
她頓了頓,還是輕聲說出那個詞。
“愛情。他對我來說,都是不可取代的存在。雲蘅是我的兄長,也是我最親最愛的人。無論我們身在何方,變成何樣,這都是不可改變的事情。”
這話出口的那一刻,雲蒔心中愈發堅定。她後退一步,像往日一樣對他笑了笑。
“所以我會找到他的。小和尚,去做你該做的事吧,還有很多人在等你,我也要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話音落下,雲蒔不再遲疑,抬步縱身躍入裂隙,身影瞬間被深淵吞沒。
只留下年輕僧人立在原地,彷彿化作荒原上的又一尊遺骸,可以沉默地矗立千年,萬年。
*
荒原那頭,山丘之頂。
遙望著那對好友從相見到分別,仍頂著偽裝的蘇玉傾背靠枯木,雙臂抱懷,本是悠然看戲的姿態,但見那人轉身躍下深淵,清梵沉默僵硬地佇立,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覺落了下來,神色變得冷淡而譏誚。
他收回了視線,無趣地低下頭,耳垂上的那隻銀色新月耳墜跟著晃動了下。
下一瞬,一道高大的虛影自身後浮現,將他整個人籠在陰影裡。
這道虛影玄衣廣袖,眉目深刻俊美,碧色眼眸裡盛著近乎寵溺的笑意,從後摟住他的腰,與他一同望向那道裂隙的方向。
“真是有趣。”玄曜魔君開口,嗓音磁性慵懶,貼著蘇玉傾的耳廓,“你這離間計,比本尊想的還要好用,這些正道修士,也不過如此。”
蘇玉傾沒有回頭,任那手臂環在腰間,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這個凌雲宗的女弟子倒也有兩分膽色,難怪玉傾進了落星原後,非要跟在此人身邊。”
玄曜頓了下,指尖勾過蘇玉傾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繞在指間把玩,似是隨口閒談。
“往日都是看玉傾對俊美男子有意,頭一次看到你對女人感興趣。反正她一個也不夠血祭,玉傾若是喜歡,本尊最後便留她一命。”
玄曜含笑看著他,不急不緩地說出後半句,“再賞給你,權當此番辛苦的彩頭。”
話音落下,二人皆沒有動作。
蘇玉傾控制著不露出半點異樣,只側過臉,以最尋常不過的平淡語氣開口。
“一個女人罷了,也就她身邊那隻靈寵的身份有些意思,其他的不值一提。”
他說著,殷紅唇角挑起,餘光斜睨過去,“何況,誰也及不上魔君來得有趣,玉傾豈會捨近求遠?”
分明還是那張清秀淡雅的臉,這瞬間卻憑空生出幾分媚視煙行的意味,蘇玉傾徐徐說完,“所以魔君無需為旁的多費心思,一切按原計劃行事便是。”
“哦,是麼。”
魔君緊緊摟著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喉間滾過,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既然這樣,玉傾便還需努力了,這些正道修士,可一個都不能少——”
“少了一個,便要用其他人來補上。只要血祭大成,解開封印,神劍在手,何愁大業不成。”
玄曜魔君傾近身,大掌落在他雪白的脖頸上,指腹摩挲著細膩的肌膚,動作親暱至極,像在撫摸甚麼珍貴的器物,纏綿低沉地道出:
“屆時,本尊自然也要與玉傾長相廝守,踐行約定,方不負這一世相逢。”
蘇玉傾仰起頭,喉結輕輕滾動,脖頸在那掌中毫無防備地舒展,迎上那雙幽深的碧眸。
“當然,魔君所有厚愛,玉傾銘記於心。”他嗓音低柔,微笑著吐出最後幾個字,“無時無刻,半點不敢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