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意外（捉蟲） 擼狐進行時
三日的修整轉瞬即逝。
不管暗地裡湧動著多少暗流, 明面上，各門各派再次齊聚玉衡峰廣場。高臺上端坐著各家掌門長老，下手弟子們列隊而立, 最前方是那二十名從比試中殺出重圍的弟子，個個面色凜然、身姿筆挺, 一眼看去便與尋常弟子不同。
凌雲宗地位特殊，諸弟子立在正中。雲蒔和雲蘅身為掌門親傳, 自然站在最前頭, 霽藍與月白的衣袂在晨風裡飄拂，二人並肩而立，側顏瞧去是如出一轍的鐘靈毓秀。
高臺上, 掌門們的講話還在繼續。雲蒔聽著聽著，無聊之際，忍不住側過頭偷瞄了身邊的師兄一眼。
從昨天到今早出關，雲蘅幾乎是踩著點才趕上今日的集合, 她給他打了一路的掩護, 到現在都沒機會問問他閉關到底怎麼樣。看他神色倒是一切如常，方才還朝她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這會兒也沒法開口，雲蒔只好用小拇指勾了勾師兄的手，等他微微側頭, 她朝他飛快地眨了眨眼,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雲蘅面上還是那副清冷如謫仙的模樣，直到瞥見自家師妹的小動作，唇角不自覺地微彎, 難得也衝她眨了下左眼，那雙狹長的狐貍眸子銀光一閃而過，讓她無端恍神了一瞬。
這邊師兄妹偷偷摸摸地親暱, 那頭的祝禱詞已近尾聲。
高臺上，各派掌門分列兩側，丹玄子為首，形容端麗出塵，遙望著天際，緩緩抬手，廣袖中飛出一枚古樸的青銅令牌，剎那間膨大數倍、懸於半空，其餘掌門亦各自祭出信物，十數道光芒交織升騰，匯成一道沖天光柱。
很快，天色暗沉下來。
廣場上狂風忽起，吹得眾人衣袂獵獵，視野瞬間模糊，只能依稀看到那道沖天光柱撕開虛空，露出其後一片混沌。
混沌深處，隱約可見黃沙漫卷，斷壁殘垣，彷佛遺落的荒原古城，隔著千萬年時光遙遙投來一眼。
饒是風沙愈大，年輕弟子們還是紛紛仰起頭，看得目眩神迷。便是雲蒔雲蘅這般早有預料的，望見這般奇景，也不禁屏住呼吸，都被那裂隙後的景象引去心神。
下一瞬，丹玄子清越如簫的聲音穿透雜音，響徹全場。
“落星原，開！”
話音剛落，一股磅礴吸力自裂口湧出，最前方的二十名弟子彷佛聞見兵戈撞擊、萬人慘嚎，眼前閃過殘肢斷骸、屍山血海之景，沒等回神，周遭已是天旋地轉，伴隨著劇烈的空間轉換感，整個人都被那股吸力捲了進去。
雲蒔反應及時，在秘境開啟的瞬間就搶先抓住了身邊人的手，可下一瞬，她掌心裡握著的那隻大掌驟然變成了另外一種觸感……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怎麼摸起來那麼像是……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眼前已經黑了下去，她與眾人被捲入裂隙中，完全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雲蒔稍微恢復清明，猛地坐起身，掌心空蕩蕩的觸感讓她心頭一緊，也顧不上其他，立刻四下搜尋雲蘅的身影。
還好，在金黃的沙地上，她很快就發現了雲蘅——但不是人形的他，視野裡，那攤雪白躺在她幾步之外，毛茸茸的一大隻，在沙礫中格外刺眼。
瞧見這個畫面，雲蒔心頭陡然沉下去。
完了，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方才也不知發生了甚麼，導致雲蘅不受控制地變回了狐貍原身，哪怕只是片刻，但在大庭廣眾之下，萬一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幕……
想到那樣會有甚麼後果，雲蒔的頭皮登時一陣發麻，但隨即用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罷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後悔無用，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們眼下進了落星原，還是確保安全最要緊。
思緒轉動間，她撐著地面利落起身，幾大步來到還昏迷著的狐貍身邊，剛想把它抱起來，對方看似緊閉的眼睛猝然睜開，銳利如箭地朝她射去，還是那樣清透冰冷的銀白色——
對上這道熟悉無比的目光，雲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本該為此鬆口氣的，旋即意識到了甚麼，她的表情更加古怪，腦子裡也越發混亂。
不、不是，這次師兄怎麼是醒著的？！這跟之前不一樣啊，而且看這眼神，難道現在的他還保有人族的意識麼？
想到這，雲蒔卡了下，總算回過味來：不對，師兄只是變回妖身，又不是轉世投胎，按理說意識該和人形時差不多的，可他現在，委實不像能開口說人話的樣子，她又不懂狐語，所以他們到底該怎麼交流……
短短霎那，一連串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還沒等她反應，那邊醒來的“雲蘅”也已認出了她，銀眸中的戒備須臾間褪去，化作一片月光般的柔和。
其人本能地站起身，想要走向她，但馬上就察覺到四足著地的詭異觸感，整個狐身頓時僵在原地，一寸寸低下頭，怔怔地看向自己半踩進沙子裡的、毛茸茸的爪子。
雲蒔還不解他怎麼了，下刻就看到，狐貍的身軀驀然膨脹了一圈，從後頸到大尾巴，每根銀毛都炸了起來，活像個圓滾滾的茸毛刺蝟。
雖然尖尖的狐貍嘴沒發出半點聲響，但從那劇烈震顫的銀色瞳孔裡，和弓起來的脊背，雲蒔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它的震驚，和一絲不能理解的茫然。
看這反應，雲蘅顯然也是頭次面臨這種情況，被自己眼下的樣子嚇得不輕，雲蒔明白過來，頓時好氣又好笑，最後的陌生感也散去了。
見他還待著，她也不等了，索性再度伸出手，一把就將僵住的大狐貍撈進懷裡，五指插進它頭頂順滑的長毛，沿著背脊一路擼到蓬鬆的尾巴尖，手法行雲流水，沒讓他來得及拒絕半點。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撫摸，懷裡的狐貍隨之抖了一下，緊接著，她能清晰感覺到那緊繃的肌肉在她的安撫下一點點鬆弛，炸起的銀毛也逐漸服帖下來，彷佛被撫平的綢緞，手感簡直絕佳。
下一刻，大狐貍的喉嚨裡發出不受控制的低低的呼嚕聲，半眯著狹長眼眸，與雲蘅平日清冷的模樣截然不同。
它越漸放鬆了姿勢，試探地抬起前爪，肉墊軟軟地搭在她的肩上，長長的銀灰色鬍鬚蹭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細密的癢意，像是羽毛拂過心尖。
雲蒔心底熱乎乎的，不敢隨便動彈，生怕驚擾了此刻狀態特殊的師兄。
而隨著狐貍的靠近，屬於雲蘅的熟悉聲音，也斷斷續續地在她識海里響起。
——而今這情況，他們只能以神識溝通，跨種族交流對旁人而言難如登天，但對身具人妖兩族血脈、又與她羈絆極深的雲蘅來說，自然沒那麼困難。
雲蒔側頭望著微微翕動的狐貍嘴，沒聽到任何聲音，識海里已經傳來清晰的波動。
“我身上的妖族血脈忽然暴動……我還在極力控制，暫時沒法恢復人形……此處兇險，我們先尋個安全地方……”
她感覺到他說話時的艱澀，連忙用力點頭，“好，師兄你不用急，一定會有辦法的。”
面對這意外情況，雲蒔滿腦子都是怎麼保護好自家師兄，一時也沒想起清梵之前和她說的所謂“滅世之人”的預言，和他簡單交流之後，她摟住狐貍站起身，終於有心力抬頭四顧。
結果這一看，心便涼了半截。
落星原不愧是傳說中最神秘的秘境之一，他們此刻的落腳地，放眼望去，黃沙漫漫，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際。
目之所及處，沒有半點綠意，也沒有任何建築。天空懸著一輪灼目的白日，肆無忌憚地傾瀉著熱浪，即便她修為在身，也覺面板灼痛，只好立刻加大了護身靈罩的力度，才稍稍緩解了那股炙烤感。
此地的靈力也稀薄得可憐，稍微用點術法，消耗的靈氣便是外界的數倍。二人顯然還沒到傳說中的古戰場，若是貿然御器飛行，靈力怕是支撐不了多久便會枯竭。
雲蒔凝眉思索下一步時，懷裡的狐貍也漸漸適應了自己的新形態，從她臂彎裡抬起頭，和她一起打量四周。
雲蘅也看出了他們眼下的困境，心思幾轉，有了想法，向她傳去神識。
“阿蒔，此地不適合御器飛行，我有一個辦法——你且先把我放下。”
說到最後尾音稍低，狐貍控制不住地甩了下幾乎垂地的長尾。
被師妹香軟的懷抱整個抱住，於清醒狀態下的他而言，實在是個前所未有的體驗，還有女孩那雙擼狐手法極佳的手……剛剛，他竟發現自己還能發出那種羞恥的聲音，若不是憑著極強的自制力壓制，險些便要露出狐貍本性，伸出舌頭去舔她的手指了。
雲蒔不知道他這番曲折心思，聞言忙把他放下，還在疑惑這般樣子的他能有甚麼辦法時，就見狐貍先是踉蹌了一下，四足著地時略顯不穩，僵硬地走了兩步。
然後，逐漸適應了這具全新的身體，他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敏捷，到最後竟化作一道雪白殘影，在沙地上靈活穿梭，沒等雲蒔反應過來，那道殘影已驟然停在她身前。
旋即，狐貍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身形竟在她眼前飛速膨脹。
不過瞬息，便長到了她大半個身高，身姿矯健，呈現出流暢的流線型輪廓，根根銀毛在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澤，蓬鬆的長尾垂在身後，威風凜凜，又美得驚人。
雲蒔看得眼睛都直了，瞪著眼前這隻神駿的大狐貍，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其後她就看見，狐貍緩緩伏下一對前肢，整個身子低下去，將寬闊的後背露在她眼前。
屬於雲蘅的清泠嗓音再度在她識海里響起，平靜中帶著他慣有的溫柔，“阿蒔，上來，接下來師兄帶你走。”
委實沒想到這個發展，雲蒔驚奇之下，心口也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暖又軟，還有點想笑。
她也沒客氣，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狐貍的後背，皮毛厚實柔軟，坐上去可比御劍舒服多了，她坐穩後往前挪了挪，順手揪住兩把順滑的銀毛當韁繩。
“師兄，”她俯下身，湊到毛茸茸的狐貍耳邊，壓著笑意小聲問他，“這樣倒是挺方便的，但你會不會累啊？”
被自家師妹取笑，狐貍沒有回頭，只有大尾巴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阿蒔，抱穩了，若是跌下去，可要罰你自己跟上來。”
說完這句，大狐貍四肢邁開，已是化作一道銀色流光，馱著她衝進了茫茫黃沙之中。
作者有話說：除夕快樂！！熱乎的剛出爐的一章，作者菌寫的很開心，希望大家也度過愉快的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