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撞破 已被吻得神智迷離
轉出殿門, 宴席上的喧囂人語很快被拋到身後,清寒的山風迎面撲來,花弄影不及細品這份涼意, 便給自己施加了潛行術,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 沿著那縷對纏心蠱的斷斷續續的感應,一路追至最近的側殿。
但到了一探, 裡頭空空蕩蕩, 除了三兩僕從往來收拾,再無其他人影。他暗覺不對,凝神細辨蠱力波動, 馬上轉身,沿著殿邊的廊道繼續往前奔去。
不多時,前方傳來倉促的腳步聲。花弄影反應極快,迅速收斂氣息, 身形一晃便藏身到廊柱之後。
再定睛看去, 昏暗燈光裡,匆匆走來的那道身影,不是剛才隨著雲蒔師兄妹離開的明松又是誰?
他眉峰蹙起,目光變得銳利如刃, 抿緊唇角, 轉眼便做出了決定。
下一霎,在面帶憂色的明松毫無防備地經過廊柱時,花弄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出一指, 精準點向他後頸。
少年身形猛地一僵,抬起半步的腳定在原地,整個人如被施了定身術般動彈不得。
旋即, 一襲輕薄緋衣的俊美男子從黑暗中一點點現身,轉到少年面前,垂眸凝視著這張清秀中透著稚嫩的臉龐。
事到如今,旁邊再無其他人礙事,花弄影沒有再留手,眼底泛起綠色幽光,直直對上明松的雙眼。不過瞬息,後者的眼神便變得呆滯,徹底被他掌控了心神。
青年壓抑著翻湧的情緒開口,聲音低沉中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接下來我問甚麼,你便答甚麼,不得有絲毫隱瞞。”
說罷,他停頓一瞬,雙掌微微蜷縮,極力控制才維持住聲線的平穩,“明松是你的本名麼?你現在的樣貌,乃是用了幻形術後的假象是罷?”
終於問出這句藏在心底許久的話,花弄影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著跟前被控制的少年,果然看到沒有說謊能力的明松立刻朝他點頭。
見狀他頓時鬆了一大口氣,自進入凌雲宗就緊繃著的某根心絃,被某種久違的情緒撩動,殷紅唇角不自覺彎起,再開口的聲音也放柔兩分。
“很好,明松,那你是不是……也知道蘇玉傾這個名字?而且前不久還曾化名‘風止’去過北荒和盛京這兩個地方?”
花弄影本以為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對明松來說,亦是毋庸置疑的肯定,誰想這次少年聽了他的話,卻是一臉茫然,眼神無措,似乎沒有理解他在問甚麼。
於是,青年難得耐住性子,再次緩慢而清晰地重複說了一遍,過了片刻,才見少年遲疑著點了點頭,可還沒等花弄影心中的喜意蔓延,他又迅速搖了搖頭,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這到底是何意思?花弄影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盯著他的目光越發深沉,思緒飛快掠過,只能稍稍放鬆了對明松的控制,讓其能夠開口回答。
結果被他的惑心術控制的明松,對前一個問題答得含含糊糊,“好像聽過這個名字”;而對後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明松聽清楚後,想也沒想,乾脆地丟出了答案。
“沒有,我不知道風止是誰,也從沒去過北荒和盛京。”
在少年話音落下的瞬間,簷角懸掛的宮燈被忽來的夜風吹得一陣亂晃,燈影搖曳,明明滅滅地映在花弄影臉上。
他眼底那點剛起的溫度驟然冷卻,彷佛被冰水澆透,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反倒是上前一步,毫無笑意地扯了扯唇角。
“你又在騙我是嗎……我就知道,你不可能輕易就承認,風止,你休想再一次瞞天過海,既然落到了我手裡,你便該知道,我無論如何不可能再放手……”
俊美青年說著漸漸淪為了喃喃自語,想到了甚麼往事,臉上一會陰一會晴,就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話是在威脅、還是在訴說著某種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執念……
然而,無論他怎麼換著法子質問,失去自我意識的少年依舊沒有變化,只是呆呆地重複著,“我不是風止,我沒去過北荒,也沒去過盛京。”
一字一句,直白得毫無轉圜,也讓“花弄影”再無法自我欺騙下去。
此刻,他的眉心突突直跳,饒是感知裡,少年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分隱瞞,可心底的不甘仍在作祟,青年驀然住口,臉色十分難看,遽然伸手握住明松的右腕,探出靈力穿透少年的經脈,直直伸向其靈府與識海——這兩處是修士的根基,就算再高明的偽裝之術也掩飾不了。
然而,靈力所及之處,只有凝珠境的淺薄修為,識海處更是稚嫩青澀,這樣的修為和境界,別說是風止了,都不像一個成年修士該有的樣子。
所有的篤定、期待、懷疑,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花弄影”一直維持著的完美假面寸寸龜裂,再撐不住那份慵懶從容,他猛地抬手扣住少年的肩膀,用力得能看到皮下凸起的青筋,聲音從齒縫間艱難擠出。
“你不是風止?怎麼可能,整個凌雲宗,除了你還能有誰是他?!”
少年被他掐得吃痛,掙扎不動,面上很快露出痛苦之色,也因此,他身上一直維持的擬形化影術終於再支撐不下去,“砰”的一聲輕響,立足的地方騰起白霧。
待霧氣散去,花弄影手中一空,他僵硬地低頭,只剩下身著青衣的垂髫小童呆立原地,五官輪廓依稀能看出先前少年的影子,但看面容分明只有十歲左右的模樣,稚嫩得毫無疑問。
看清這幕,花弄影腦子裡“嗡”的一聲,竟是踉蹌著後退一大步,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正在這時,他感應中的那股蠱毒波動忽然壯大了數倍,隨即又被某種柔和而堅定的力量緩緩壓下。
如同春雪遇暖,將那暴戾的蠱力一點點化解、柔化,連帶著他這個下蠱之人,心口都泛起一陣奇異的酥麻,像是被人捧在掌心低頭親吻,溫柔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安撫。
在這個感覺浮現的剎那,頂著合歡宗宗主花弄影的殼子,內裡實則是蘇玉傾的緋衣男子刷地扭頭,視線直直釘向那片沒有光亮的庭院深處。
意識還未反應過來,腳步已不受控地邁了出去,鳳眸裡翻湧起扭曲的貪戀與不甘。
——難怪雲蘅身上的蠱蟲能被壓制化解,這股力量如此特殊,甚至比他這個下蠱者更適合解毒,而且此時,這個人還在以最親密的方式,幫雲蘅紓解著體內被他強行催動的殘餘蠱毒……
這個念頭躍出腦海,蘇玉傾喉結滾動,忍不住舔了舔唇角,忽然袖袍一揮,解開對明松的控制,自己則再次隱去身形,轉身就朝著感應最強烈的方向疾速掠去。
穿過一片嶙峋假山,前方是爬滿紫藤的花架。還未靠近,那兩抹近乎融為一體的身影便撞入眼簾。
那二人一高一矮,雪色與霽藍的衣袂在昏暗中交疊纏繞,難分彼此。矮者在前,踮著足尖,仰起面容,正與身著雪衣的男子吻得難捨難分。
蘇玉傾不敢放出神識,只憑五感凝神感應,在寂靜的夜色裡,捕捉到壓抑的輕哼、唇齒交纏的濡.溼水聲,還有兩道紊亂交錯、難分你我的喘息。
從他的方向,能看到背對著他的那人,青絲如瀑、腰細肩窄,體量纖穠合度,分明是個年輕女子。
而高者——無疑正是蠱毒發作的雲蘅——被她踮著腳深吻著,忽然偏過頭,半闔的眼眸全部睜開,洩出一縷銀亮,顯然已經脫離蠱毒對他的影響,恢復幾許清明。
然後,蘇玉傾瞳孔緊縮,眼睜睜望著雲蘅伸出長臂圈住女子的腰肢,徑直將人提起轉了一圈,重新按在花藤架上,垂下頭湊近她頸側,似乎對她說了甚麼,又像是嗅了嗅她的氣息,再稍微退後,託著她的臀將人單手抱起。
待二人齊平,雲蘅沒打一聲招呼,竟又朝著跟前人吻下去,蘇玉傾清楚地聽到了女子的悶哼聲,在這短短剎那,也終於看到了對方始終背對著他的面容。
那張臉頰染緋雲,星眸半閉,唇瓣被吮得嫣紅水潤,眉梢眼角帶著不自知的動情,顯然已被吻得神智迷離,無論怎麼看,再沒半點之前面對他時的橫眉冷目、清明銳利……
蘇玉傾死死盯著這張名為“雲蒔”的少女的臉,腦海裡一片空白,一時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彼方,那對在世人眼中光風霽月的師兄妹,在無人暗處唇齒交纏、氣息交融,親密得容不下任何旁人。
這邊,夜風穿庭而過,紫藤花簌簌落下幾瓣,擦過蘇玉傾的臉頰,像是一個冰冷的吻。與此同時,一道聲音在他心底轟然炸開。
原來,那個屢屢壞他好事、奪他獵物,那個數次救他於危難、最後被他“恩將仇報”,讓他又恨又念、不惜假借身份潛入凌雲宗也要尋到的人——
原來不是他,一直是她。
‘你認錯人了。’
那個聲音冰冷無情,熟悉又陌生,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像淬了寒的刀鋒,一字字割得他鮮血橫流,‘你再一次被她騙了,騙得徹徹底底,輸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