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撫摸 實在過於美味
從清梵的事上收回心神, 雲蒔的視線看回雲蘅難得外露的不悅神色,驀然間福至心靈,故意湊近了些, 語氣帶上促狹。
“咦,你住在那麼偏的院子, 訊息倒是挺靈通的,連這都知道。”她拖長了調子, “莫不是這些年, 一直在悄悄留意著我的事吧?”
此言一出,她就看到這人眼睫顫了下,嘴唇抿得更緊, 卻是一時語塞。
雲蒔眼尖,還發現他露出的白皙右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暈開了一層薄紅。
雲蒔:“……”不是吧?還真讓她說中了?
她心頭的興味更濃, 仗著幻境裡的他性子內斂不擅拒絕, 惡劣地俯身過去,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哥哥, 你耳朵怎麼紅了呀。”
“是被阿蒔, 說中了心事麼。”
聞見她輕聲吐出的“哥哥”二字,雲蘅再度呼吸一緊,被少女的氣息全然環繞, 他幾乎是狼狽地轉開臉,倉皇警告她。
“雲小姐,我們不可如此, 還請自重。”
但他越是表現成這樣,雲蒔越不想放他離開,甚至伸出雙臂把人摟住,將他困在羅帳內,俯身與他交頸耳語。
“哥哥,其實在我的夢裡,也與那個你有過現在這樣的時候呢。”
時隔這麼久,雲蒔還是頭一次拋開所有的猶豫和顧慮,主動回憶起為了“解毒”、二人做過的那一樁樁親密之事,面頰亦是漫上熱度。
“……那次,我們也是為了躲開旁人耳目,不得已藏在你的床榻上。那時候,你的神情,也與現在差不多呢。”
當此之際,再回憶起流雲舟上經歷的種種事情,雲蒔難免泛起一陣恍惚,彷佛當真只是經歷的一場迷夢。
尤其是那個夜晚,她與他一同在雲海之上看雲鯨吐蜃,漫天光雪紛飛,在如夢似幻的蜃景中,他望過來的目光,低沉的耳語,掌心的溫度。
彼時沒感覺到甚麼,如今想來,心頭竟是砰然一動。
她眨了眨眼,落回到跟前人明明無措、偏要強作鎮定的神色,雲蒔忽然間,好像觸碰到了一點那時師兄的心境。
……原來,在凝望著對方,揣測著彼此心意,心潮翻湧還要故作平靜時,身為主動的那一方,竟是這樣的滋味麼?兩分有趣,三分憐惜,剩下的全是那股想要湊上去,更近一點,再近一點的衝動。
心念一動,想要壓住便越發艱難。
見失憶的雲蘅被她逼到床榻角落,一幅雙目失神、面泛薄紅,極力隱忍的模樣,實在過於美味,雲蒔到底沒忍住,低下頭,在他狹長泛紅的眼尾輕而快地吻了一下。
然後溫柔低喃,“無論夢裡還是夢外,雲蘅,我好像都忘了告訴你——你的這雙眼眸真的很美很美,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我便這麼覺得了。”
“所以,真的無需為此介意,你只需要記住,無論發生甚麼事,阿蒔總會在你身邊的。”
這一下觸碰輕暖微癢,如同蝶翼在心頭最敏感處一掃而過。
雲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做了甚麼,渾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轟然衝上頭頂。
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一撞,隨即是陌生而劇烈的悸動,讓他整個人的呼吸都窒住。
他不知該如何反應,茫然地眨了下眼,薄唇翕動,還沒出聲,外頭的菡萏已經探頭進來,緊張地低聲提醒,“姑娘,表少爺走遠了,外頭沒人……公子可以出來了。”
*
這次探望之後,雲蘅愈發沉默,一言不發地回了西院。
這邊,雲蒔得了眾人關愛,恢復得極快,過了兩天就與平常無異,想到那天雲蘅竟然破天荒主動來探望自己,她心裡便不由自主地湧起甜意,幾乎剛剛好,就想再溜去西院瞧他。
可雲夫人這回盯她盯得緊。沒多久,府裡還正正經經辦了場家宴,宴會上,雲蒔被領著去拜見那位與清梵容貌姓名皆相同的段家表兄,還有其一眾長輩。
第一次面對這種場合,她好生不自在,又無法推拒,只能硬著頭皮應付。
席間,雲父雲母與段家長輩言笑晏晏,投來的目光也格外和煦熱絡。遲鈍如雲蒔也逐漸回過味,這個場景怎麼越看,越像是話本里說的“相看”?!
她腦子發昏、喉嚨發緊,眼睜睜瞧著兩邊父母越聊越投機,甚至提起兩人幼時如何親近、如何投緣。
說到興起,雲蒔又被母親喚上前,那位段夫人滿臉笑容,不由分說便將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套在她腕上,雲蒔壓根一句話都還沒來及說。
面對斬妖除魔都半點不含糊的她,硬是被逼出一身熱汗,好容易被長輩們放開,暈頭轉向地回到席間,被安排在她身旁的段表兄體貼地側身,低聲含笑。
“阿蒔,你肯定又是坐悶了,表哥陪你出去走走?”
雲蒔如夢初醒,剛要點頭又連忙搖頭,“不必勞煩表兄,我自己去更衣便是。”
如此這般,總算從宴席上遁出,走到外頭吸了口新鮮的空氣,她如同逃出籠子的鳥,望著藍天白雲心情都頓時鬆快了。
今日跟著她的是蕪蘭,見她出了宴廳,沒走幾步,腳步又不由得轉向西邊,她心下暗歎,徒勞無用地阻止。
“姑娘,今日是與段家的家宴,您實在不宜往那邊去……”
這些日子,蕪蘭與菡萏這兩名貼身丫鬟都看得分明,自家姑娘自打那日風箏的意外後,心思便完全系在了西院那人的身上,又是送東西,又是冒雨探望,態度越發令她們心驚。
她們不敢細想,更不敢往外透露半分。無論如何,這兩人可是……親兄妹啊。蕪蘭簡直不敢想象,要是被老爺夫人知道姑娘這段時日都做了甚麼,府裡會生出多大的風波。
然而,跟前人壓根聽不進去一句,步子片刻不停,視線往前方掃過,雙眼陡然亮起,更是加快腳步。
“我看到他了!蕪蘭,你且在這兒等我,我去去便回。”
語畢,她便繞過廊道,穿過假山,徑直朝竹林與湖水相接的僻靜處走去。那裡臨水坐著個白色身影,不是許久未見的雲蘅又是誰。
方才宴席上的煩悶霎時煙消雲散,她顧不上甚麼閨秀儀態,拎起裙襬便跑起來,在距離他十幾步時猛地剎住,雙手撐著膝蓋喘勻了呼吸,這才躡手躡腳地繞到他身後。
雲蒔本想捂住他的眼睛嚇他一跳,忽而想起這人現在看不見,只得遺憾作罷,故意粗著嗓子呵斥。
“何人在此?莫不是想來偷魚,當真大膽!”
面向湖面那人徐徐轉過頭,沒有半點被嚇住的跡象,唇角不自覺噙著微笑。
“雲小姐,想要嚇人這樣可不行,沒人會被騙到的。”
被他一下子戳破,雲蒔也不氣餒,恢復了本來的嗓音,假意抱怨著,“好吧,被你識破了。說起來,都見過好幾回了,哥哥怎麼還‘雲小姐’‘雲小姐’地叫我,不敢指望你叫一聲妹妹,喚聲‘阿蒔’也算不得難罷。”
嘴上說著,從後面轉到他跟前,就見這人手裡拿著甚麼東西,轉眼就被他藏進袖子裡,面上還若無其事,“姑娘的閨名豈可隨意掛在口上,這般於禮不合。”
但云蒔已經瞧出了端倪,才不管這些規矩,趁他不備,一把捉住他左手手腕,直接將他手心掰開。
旋即她就眼睛一亮,“哼,叫我抓到了,你竟然在雕木頭娃娃,還梳著髮髻穿著裙子,一看就是個姑娘……”
她把這捂得溫熱的娃娃前後翻看,只見其巴掌大小,輪廓已出,只剩五官還沒雕刻,髮絲衣紋都做得栩栩如生,顯然費了不少功夫,很難想象是他在目盲的情況下一刀刀雕出來的。
雲蒔看完皺起眉頭,眼神不善地盯向他:就幾天沒見,除了她,師兄難不成還和其他姑娘接觸過,才特意躲在這給人做木雕麼?
不知為何,想到這個可能她就胸口發悶,一屁股挨著他坐下,“哥哥這雕的是哪家姑娘?莫不是想給我找嫂子了?”
說到“嫂子”這個陌生的詞彙,心裡更添了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味。她索性將那尚未雕完的木雕一把揣進自己懷裡,蠻橫道:“不行!上回我給哥哥送了那麼多東西,這個也得歸我,權當是回禮了。”
被她搶走手裡的東西,還三言兩語安了一堆“罪名”,雲蘅皺了皺眉,對她這性子實在沒脾氣了。聽到她最後一句,無奈地低聲,“還未完工,粗糙得很,豈能算作回禮。”
誰知這話更是火上澆油。雲蒔眉頭一豎,聲音都抬高了兩分。
“不是回禮?那你還真是給別人雕的?雲蘅你再這樣,我可就真生氣了!”
聽到她這番“胡攪蠻纏”,雲蘅這些日子努力平復的心緒,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動盪起來。那些強自維持的冷靜頃刻瓦解,他唇邊溢位一絲無奈又縱容的笑。
“……還能給誰,當然只有你。你再仔細瞧瞧,她鬢角,是不是彆著一隻小小的玉蟬?”
聞言,雲蒔登時住口,忙將竹雕舉到眼前細看——果然,在那精巧的髮髻邊,真的雕出了一隻小蟬的輪廓,米粒般大小,卻極是靈動。
滿腔的惱意霎時如冰雪消融,之前的甜意反倒加倍翻湧上來。她不由得抿嘴笑了,咕噥低語,“這還差不多,不枉我天天惦記著你。”
知道這是隻屬於自己的東西,她越瞧這小玩意兒越是喜歡,不過見娃娃臉上空白,她不禁想起,這人目不能視,按幻境的設定,眼下肯定都不知道她長甚麼樣子,難怪沒刻上娃娃的五官。
雲蒔心念一轉,乾脆轉過身,“哥哥沒雕臉,是不是因為不知道我長甚麼樣?正好今日有空,我便讓你好好‘看看’。”
雲蘅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便被女孩捉住一隻手,毫無遲疑地貼上了她溫軟的臉頰。
他的喉結禁不住滾動了一下,指尖瞬間僵硬,掙扎幾個來回,到底沒有收起。
那些本該說的 “男女有別”“禮數不合”,全被他嚥了回去。在這隱蔽的湖邊角落,他壓住心跳,當真順著她的指引,指腹極輕地,沿著她光潔的額頭、秀挺的鼻樑、柔軟的臉頰,一點點撫過。
雲蒔也閉上眼,感受著他指尖略帶薄繭的觸感,那微涼的輕柔觸碰,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帶起一陣陌生又熟悉的戰慄。
當他的手指遲疑地停留於她唇角時,他停住了所有動作,第一次輕嘆。
“……阿蒔,原來生得這般模樣。”
久違地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雲蒔頓住,心悸之下,想也沒想張開口,將他那根停留在唇邊的指尖含了進去——
像是被火焰燙到,跟前人猝然收回手,一下子站起來,呼吸明顯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