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憶 誰讓你是我師兄呢
她已經把能說的都坦白了, 師兄這般到底是甚麼意思呢?是既往不咎,還是留著回去“秋後算賬”?
雲蒔走在後頭,滿腦子的不解, 越想越是成了團漿糊。她做賊似得偷瞧他的背影,不自覺地就走了神。走著走著, 竟一頭撞了上去,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然後再皺著臉揉發紅的額頭。
師兄這身子真是像鐵鑄的, 硬邦邦的,碰著就疼。她記得前幾年抱起來還是軟和些的小哥哥……長大後的師兄,真是身子硬, 脾氣也硬,太難琢磨了。
像是知道她在腹誹,前頭的雲蘅轉過身,無奈地看著明明是自己撞上來、卻還一臉委屈的小師妹, 饒是心情沉鬱複雜, 也被磨得沒了脾氣。
他搖了搖頭,緩和臉色,朝她伸出手,低聲道:“沒事吧?……怎麼總是這樣粗心, 還和小時候那樣, 非要人牽著才行麼。”
視線從這隻修長漂亮的手移到那張沉靜俊容上,本就帶了兩分誇大的雲蒔敏銳地覺察:那個溫和體貼的大師兄他,好像又回來了。
心底深處頓時鬆了口氣, 她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咧嘴笑了笑,一把握上去, 故作無事地調侃。
“誰叫你是我師兄呢,哪怕再過二十年,阿蒔也還得賴著你。”
*
便這樣,像世間許多尋常的兄妹那樣,二人牽著手,逐漸找回往日的感覺,隨著人流在坊市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出了林子,夜幕漸深,沿街的燈籠一盞盞亮起,顯得集市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走近了看,街道兩旁既有挑著擔子叫賣凡俗小吃、精巧玩意的貨郎,亦有席地擺攤、售賣些低階符籙丹藥的散修,光影交錯,喧囂盈耳。
被這鮮活的市井氣息感染,雲蒔的心情越發舒展,不經意行至一處修士的雜耍攤子前。
攤主是個鬚髮皆白、面色紅潤的老道士,身邊蹲著一隻皮毛雪白的小猴,肩頭立著一隻冠羽鮮麗如霞的大鸚鵡。
雖未開靈智,這一猴一鳥卻靈性十足,在老道士的指揮下,或翻筋斗、或銜取物件、或學人語說幾句吉祥話,憨態可掬,引得周遭圍了一圈人,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雲蒔駐足,望著那機靈的小猴子頂著只綵球,一顛一顛滿場跑,還學著圍觀孩童的樣子拍手,模樣滑稽極了。
她看著看著,想到甚麼,微笑著開口。
“確實許久沒和師兄一起逛街了……說起小時候,師兄,你還記得是哪年撿到我的麼?”
雲蘅偏過頭,視線落在她被燈火勾勒出的側臉上,想到了甚麼,銀眸中掠過一絲悠遠。
“自然記得,是十年前,彼時阿蒔將將七歲。”
不知不覺,十年光陰恍若流水,二人皆已長大,經歷了種種意外,許多事情也再難回到少時的純粹。
雲蒔似乎被勾起了談興,輕快接道,“是啊,十年了。這些年,我是不是從沒與師兄提過我被你撿到之前的事?”
沒想到她會忽然提起此事,雲蘅頓了頓,望著她放輕聲音,“是。所以,阿蒔如今願意告訴我了麼?”
雲蒔仍沒回頭,望著那隻滿場撒歡的小猴子,目光溫柔,點了點頭。
“小時候,總覺得那很丟人,所以才不肯說……不過現在想想,也沒甚麼不能說的。”
她斂下長睫,語氣尋常地回憶,“其實,在被師兄撿到前,我就是一個流浪街頭的小乞兒,無父無母,也無人待見,偶爾討到點吃的,還常常被其他大孩子或野狗搶走。”
“不過我記得,也有半年吧,我被一個雜耍班子收留了。就像這小猴一樣,我還學了頂碗和鑽圈呢,每逢廟會集市,都能討得幾錢碎銀……只可惜後來有次失手打碎了班主的琉璃盞,他覺得我晦氣,打了我一頓,便又將我扔回原來的街角了。”
好像在講旁人的故事,雲蒔三言兩語地說完,便恢復輕鬆,重新看向他。
“所以,師兄你看,當年要不是你及時把我撿回去,世界上大抵也就沒有云蒔這個人了,所以,你對阿蒔來說,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呢。”
重要到她願意為他犧牲一切,無論是所謂的貞操還是性命,只要能救他,她甚麼都敢做,也甚麼都做的出來。
與她驟然對視,雲蘅瞬間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實際上,仍是對他之前那個問題的回答——
思緒轉到這,好不容易被壓下的諸般情緒被再度勾起,他眸色暗沉,胸口窒悶,半晌,低沉開口。
“阿蒔,那你又知道,當年我為何會正好救下你麼。”
雲蒔愣了愣,忘記眨眼,就這樣望著他。
而跟前人的聲音越發沉緩,如靜水深流,穿過四周喧嚷,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那日我隨師尊下山,途經你所在的城池,在客棧二樓歇息……從我坐的視窗望下去,恰看見街角食攤邊,正在撿拾地上饅頭的你。”
衣衫襤褸,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動作卻很伶俐,野貓似得警惕,左右張望,便飛快撿起那個冷饅頭,揣進懷裡就跑。攤主回頭瞧見,追罵了幾句,其人已經鑽進窄巷消失不見。
彼時,年少的雲蘅性子比現在更加冷漠,對這類事見得多了,雖然詫異,但也掃過就罷,並未怎麼放在心上。
“……誰知,你躲開攤主的追趕後,七繞八拐,竟繞到了我窗下的死衚衕裡。”
雲蘅垂眸回憶,臉上是自己也未察覺的淡淡憐惜。
“然後,我便瞧見,你將那個饅頭掰下一大半,蹲下塞給了衚衕裡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只給自己留了小半……再躲著人,珍惜地舔了舔,又藏回懷中,安慰般地拍了拍自己胸口。”
說到此處,他停頓住,“就那麼片刻間的事,不知為何,便記到了現在。”
雲蒔靜靜聽著,聞見這句話,心頭驀地被甚麼輕輕撞了下。
“後來辦完事,我本該隨師尊直接回山。”雲蘅抬頭,望向人群之外的無邊夜色,“半路上,卻總想起那個分饅頭的小乞丐……想了又想,終究還是折返回去了。”
後面的事,她便也都知道了。
聽完這番話,雲蒔立在原地,心底五味雜陳,竟找不出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
……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為,師兄從野犬口中救下她,只是出於修道者的惻隱之心,是一場全然的意外。卻不知這“意外”背後,還藏著這樣一段她從沒想過的曲折開頭。
當她眨著眼,與他的深沉目光相對,時光似在眼前飛速流轉,從十年前那個街角的初見,到此刻燈火下的凝望,剎那間,他們似乎同時聽到心中砰然——
恰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清脆鑼鼓聲。那頭的雜耍剛剛落幕,人群的叫好聲和銅錢落盤的叮噹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被這陣動靜猝然驚醒,二人互相錯開視線,竟都有些不敢再看彼此。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們朝喧鬧的方向望去,這次,雲蘅的目光直直落在那隻捧著碎銀啃果子的小猴身上,俊容霎時柔和了幾分。
然後上前幾步,將一整袋靈石都放在老道士身前的銅盤裡,低聲道:“你的靈寵很通人性,往後還請好生善待。”
老道忙停下唿哨,笑著朝他拱手,“多多謝真人慷慨!這兩隻小傢伙可是老朽的心頭寶,就是餓著老朽,也斷斷不能餓了它們。”
見狀,那隻機靈的小猴竟也停下表演,學著人的模樣,朝著他們的方向抱爪作揖,那憨態可掬的樣子,逗得後頭的雲蒔不由莞爾。
看完這番雜耍後,兄妹二人回憶了往事,不提那些難以言明的微妙感情,之間的氣氛愈發自然,再無半點生硬,並肩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行至河畔時,雲蒔望見橋下聚集的人流,眼睛頓時亮起,又來了兩分興致,笑著回頭。
“師兄,我看下面有許多人在放河燈,我們也去放兩盞吧,就當去去這段日子的晦氣了。”
她既喜歡,雲蘅自不會拒絕,與她轉到橋下。
河畔比街市清靜些,遙遙望去,玉帶般的水面倒映著兩岸燈火與天上疏星,波光粼粼。
當此之際,不少男女老少蹲在岸邊,將一盞盞河燈推入水中,暖黃的光點便承載著眾生祈願,順著緩流幽幽漂遠。
雲蒔學著旁人,像模像樣地買了兩盞素白蓮花燈,蹲在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就著簷下燈籠的光,認真地在燈紙上寫字。
雲蘅立在她身旁,垂眸看去,只見她一筆一劃,寫得端正有力。
“願師兄道途永安,歲歲清平。願四海妖靖,天下安寧。”
很簡單,很“雲蒔”的願望。全是關乎他,關乎蒼生。
寫完後,她將筆遞給他,催促道,“師兄,你也快寫一個,我們一起放出去。”
雲蘅接過筆,卻是望向眼前流淌的河水與漸次遠去的點點光暈。他的願望……那能落筆書於燈上的願望,是甚麼?
良久,他沉默著,仍未動作。
雲蒔剛剛吹乾自己寫的筆墨,回頭便見他安靜而立,半邊身子被燈籠的暖光籠罩,另一半卻隱在沉沉夜色裡,輪廓顯得有些模糊,神色也看不真切。
“師兄,怎麼了,有甚麼問題麼?”她輕聲喚道。
雲蘅似乎這才回過神來,他搖了搖頭,將筆放下,聲音低沉,混在潺潺水聲與隱約人語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我的願望……”他的目光終於轉向她,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深邃如井,仍帶著那種她看不懂的、複雜難言的專注,靜靜地凝視了她片刻。
然後,他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唇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認命般的弧度。
“……已經在這裡了。”
雲蒔又是怔了怔,還沒全然明白他話中之意,便見他彎下身,將他那盞未著一字的空白河燈,與她寫滿願望的燈並排放置,而後俯身,揮袖將兩盞燈一同推入水中。
兩朵素白的蓮花依偎著,載著暖黃光暈,隨著水流晃晃悠悠漂向河心,最終匯入那片繁星似的燈河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話說:純感情章得字斟句酌,硬生生碼到現在了(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