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看劍 死死抱著她不放
此刻正是黑夜將盡、黎明之前, 灰濛濛的天色下，兩道形容狼狽的身影奔向前院，還沒走到地方, 就在雜亂的打鬥聲裡聞見“叮鈴”的清脆響聲。
那聲音穿透夜色四散蕩漾，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猶如無形的絲線，攪動著所有聽者的心神。
這是蘇玉傾的惑心音, 他正在對付妖物！雲蒔與清梵對視一眼, 同時加快了腳步。
二人剛衝進中庭，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原本的堂屋已塌了大半，磚石瓦礫間遍佈粘稠蛛絲,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頭盤踞在廢墟之上的巨大妖物——
但見其頭顱的位置竟是一張眉目莊嚴、猶如觀音的雪白麵容，下半身則是鼓起如小山的紫色蛛腹，八隻粗壯的蛛足抓撓著地面，劃出深深的溝壑, 看上一眼就讓人脊背發涼。
靠近他們的後方, 清源、清和、清覺三位須彌寺僧人或坐或立，僧袍破損血跡斑斑，顯然都受傷不輕。
在最前方，蘇玉傾一襲紅衣凌空懸浮, 衣發在激盪的氣流中狂舞, 周身無數金鈴不斷作響，發出勾魂攝魄的魔音，試圖擾亂蜘蛛妖的心智。
對面的妖物在鈴聲影響下動作明顯遲滯許多, 但它兩隻長長前足，仍各自抓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定睛看去才發現是此前被當做誘餌的兩個小童。
見狀, 清梵面色驟然冰寒，逼出聲音，“卑劣妖物，罪當可誅！”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孩童的啼哭陡然拔高，將蜘蛛妖驚醒過來，發出尖銳的嘶鳴，巨大的蛛足帶著破空聲襲向蘇玉傾。
後者正在施法中，不及躲避，被蛛足上的倒刺劃中，身形搖晃著如斷線風箏般墜向地面。
雲蒔正好跑在前頭，抬頭就對上這幕，心頭一緊，想也沒想縱身上前，伸手把人接住，整個身形都被墜得一沉，砰地摔落在地。
蘇玉傾蜷著身子，捂胸咳出血沫，睜眼才見抱住自己的是她，兩隻瞳孔乍然緊縮。
但跟前人看也沒看他，轉頭就朝跟上來的清梵大喊，“你看看他傷得如何，我去對付這頭妖物！”
旋即放開懷中人，正面迎向再次攻來的蜘蛛妖——沒辦法，眼下單論戰力，只有身為劍修的她攻擊力最強，哪怕這頭蜘蛛妖的修為遠超她能應付的水平，眼下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雲蒔一邊奔跑，反手從虛空抽出長劍，錚然一聲劃破死寂，劍光折射寒光，正是她的本命靈劍凝雪。
“妖物，看劍！”
清叱聲中，雲蒔凌身而起，凝雪劍劍光凜冽，直逼蛛妖面門。
蜘蛛妖察覺到威脅，猛地調轉攻勢，一隻蛛足帶著腥風掃來。
雲蒔腰身一擰，側身刷刷斬斷襲來的蛛絲，劍尖順勢刺向蛛妖面龐，卻被對方另一隻蛛足橫擋，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發麻，踉蹌著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眼下她靈力未復，且妖物前足還綁著人質，故而不敢全力強攻，踩著殘垣斷壁靈活周旋，招招都往蛛妖抓著孩童的節肢招呼。
蛛妖同樣靈活，如此數十招下來，二者皆未能奈何對方，蜘蛛妖愈發暴躁，不再保留實力，忽然調轉方向，猛地晃動蛛腹，數十道紫黑色的毒絲如暴雨般射來，密不透風。
雲蒔眼神一凜，長劍挽成密不透風的劍幕，“叮叮噹噹”的脆響不絕於耳，毒絲盡數被斬斷，化作齏粉飄落。
可連續閃避與格擋終究耗損靈力，她喘息微促，腳步稍緩。蛛妖抓住破綻，另一隻蛛足驟然彈出半尺長的淬毒尖刺，如閃電般直刺雲蒔心口。
“小心！”
清梵剛穩住蘇玉傾的心脈，回頭便見此幕，心口驟然一窒，毫不猶豫地飛身而上。
他雙手結印，掌心綻放出磅礴的金色佛光，化作一道結界將她完全罩住，再快速誦唸經文，另一道佛力凝成光柱，隔空注向她的後背。
他喝道，“靜心凝神，引我佛力，助你劍勢！”
險險避開這擊，有些氣力不濟、劍招漸沉的雲蒔，只覺得一股中正平和的強大力量湧入四肢百骸，手中的長劍劍芒瞬間暴漲。
“師兄小心！”“我們也來！”
後方三名受傷的僧人也強撐而起，彼此扶持，將體內殘餘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傳輸給清梵。集四人之力，渡入雲蒔體內的佛力更加磅礴渾厚。
雲蒔精神大振，清嘯一聲，劍隨身走，寒光如瀑，逼得妖物連連後退。
覷準一個破綻，她冒險貼近，直斬蛛妖前足。蛛妖慘叫一聲，前足被雙雙斬斷，兩個孩童從半空墜落。雲蒔身形急轉，穩穩將孩子接在懷中，落地時順勢翻滾，避開蛛妖的反撲。
旋即用柔勁托住兩個孩子，將他們送到了後方清源等人處，幾乎同時，她回身一劍，自下而上捅入那具巨大的紫色蛛腹。
伴隨著甲殼碎裂的巨響，紫色的血液噴濺飛灑，蜘蛛妖發出慘嚎，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擊起飛塵無數。
雲蒔呸呸兩聲，隨便用袖子擦掉濺了一臉的妖血，提劍上前，正準備給這傢伙最後一劍，那匍匐於地的蜘蛛妖卻猛地昂起頭顱，口吐人言。
“且慢！”它嘶聲叫道，複眼死死盯住雲蒔手中寒芒吞吐的劍尖，“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你們在尋那條蛇！我知曉它的去向！留我一命，我便將所知盡數告之！”
雲蒔動作一頓，與快步上前的清梵交換了一個眼神。
“既如此，說。”雲蒔收回長劍，聲音沉著，渾身殺氣絲毫不減。
蜘蛛妖感受到那迫人的壓力，深知這是唯一生機，忙不疊地道：
“這片村子本是村民所說的‘蛇神’的地盤，本地人或死或逃，早就沒了人煙……我是在那隻妖蟒離開後，才敢佔了這個院子當巢xue，不過是借它的名頭狐假虎威，撿些殘羹冷炙過活……”
它喘息著，被斬斷的節肢還在抽搐，“據、據我們妖族間的感應，還有它殘留的氣息……那頭妖蟒早已離開洛川，往北去了！人煙越盛，血食越豐，它必是衝著人族最繁華的城池，大胤都城盛京去了！”
妖蟒業已離開，還極可能去了盛京？！得知此事，雲蒔和清梵都心中一驚，瞬間想到妖蟒若在盛京作亂，後果將不堪設想。
抓住她心神鬆懈的這剎，那看似氣息奄奄、伏地求饒的蜘蛛妖，眼中兇光驟然大盛。
它腹囊猛地收縮，一團腥臭粘稠的毒霧劈頭蓋臉噴向雲蒔，與此同時，殘存的長足狠蹬地面，龐大的身軀異常迅捷地反向彈起，欲趁亂逃竄。
“小心！”清梵的驚喝與撲來的身影幾乎同時而至。
然而云蒔眼中寒光一閃，哪有一絲鬆懈？電光石火間，她拉住欲擋在她身前的清梵疾向側後方掠去，另一手並指如劍，凌空劃下。
空中醞釀已久的靈力轟然爆發，化作千百道冰晶劍影，撕裂毒霧，發出破空厲嘯，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噗嗤”聲響不絕，轉眼間，那頭蜘蛛妖就被紮成了刺蝟，死死釘在原地，殘餘的肢節瘋狂抽搐，片刻之後無力垂落，再無半點生息。
直到塵埃落定，身邊人仍死死抱著她不放。雲蒔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撥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狼狽地笑笑。
“小和尚，沒事了，都解決了。”
但向來處變不驚的佛子聽若未聞，全然不顧身後三位師兄弟投來的詫異目光，手臂收緊，近乎勒得她生疼，聲線難掩顫抖。
“阿蒔……不要再這般了，不要再一個人冒險，不要置自身於不顧，我、我實在……”
再承受不起任何失去她的風險了。
*
最終，一行人雖然成功誅妖，但因經驗不足，不僅自身受損嚴重，也只救下兩名受驚過度的孩童。
幾人強撐著替遇害者收斂完屍骨，商議定下，由傷勢稍復的清源、清覺護送孩子前往臨近的城鎮安置，其餘四人則循著蜘蛛妖給出的線索，馬不停蹄地繼續追查妖蟒的蹤跡。
這次，因為清和與蘇玉傾都傷得不輕，他們特意僱了輛馬車，外表瞧著與凡間車輛無異，內裡寬闊舒適，拉車的是兩匹神駿的追風靈駒，可日行數百里，無需駕馭便能循著既定方向疾馳。
車廂內，躺在榻上的蘇玉傾長睫微顫，率先從昏沉中甦醒。
感受到身下微不可察的顛簸，他沒有立刻睜眼，暗中運轉靈力神識，仔細檢查自身狀況。
被蜘蛛妖劃傷染上的蛛毒已被盡數拔除，所有傷口也傳來了清涼的藥力和被妥善包紮的觸感……身側不遠處，是一道沉緩均勻的呼吸聲。
顯然，他們已脫離險境，此刻正在趕往下一地的路上。
蘇玉傾閉著眼，思緒流轉，忽而在心底對著誰開口。
‘系統，以你的能力，當真探不出這個叫做風止的少年身份來歷？以他的年紀與修為，在這修真界絕不該是無名之輩。’
彷彿早已等候多時，一道醇厚磁性的男低音立刻在他神識中響起，夾帶無奈的嘆息。
【本系統的核心功能，在於輔助宿主提升自身魅力、修煉無上心法，以期早日達成破空歸去的終極目標，至於其他事情，實在是……能力不足，力有未逮啊。】
旋即，那聲音話鋒一轉，口吻殷切，【不過，宿主此次受傷是為護人，可謂天賜良機，正好可以藉此向佛子清梵示弱，以其心性，必不會置之不理，到時候宿主再稍加引導，想必很快便能完成這次的攻略，離最終任務又近一步。】
對於系統這番迫不及待的“指點”，蘇玉傾早已司空見慣，他內心嗤然，表面不露分毫——
這個神秘系統無形無體，寄生在他的識海，而他的每個念頭都可能被其窺視，故而只在心下敷衍地應了一聲，思緒漫然飄遠。
隨即，他佯作剛醒，喉間溢位一聲無意識的低吟，緩緩掀開長睫，露出那雙迷濛中透著幾分脆弱的桃花眼。
這細微的動靜，果然立刻吸引了車廂另一頭的注意力。
分坐在桌案兩側的雲蒔與清梵，不約而同地轉過頭，視線齊齊落在了撐著身子坐起來的蘇玉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