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微妙 唯有此刻秋光
時間轉回片刻前。
在馬車裡休息了陣子, 雲蒔回血大半,但她方才並沒和對面的清梵交談,而是假裝閉目養神, 實際在心底和自家系統交流。
同樣都是系統,和蘇玉傾那邊“面和心不和”的關係不同, 雲蒔吐槽起這個娃娃音向來毫不留情,剛剛就係統對村裡妖物情況的判斷失誤, 已經絮絮叨叨“教育”了它好一會兒。
系統自知理虧, 老老實實地認錯,並弱弱地保證:【宿主,我下次一定更謹慎, 若沒有十足把握,絕對提前跟你說清楚……】
聊著聊著,話題落到了任務進度上。雲蒔琢磨著,這回雖說損失不小, 但好歹沒讓蘇玉傾的險惡用心得逞——
不然, 她委實想象不到,如果她當時沒趕到,是這兩個大男人被困在那個蛛絲繭裡,面面相貼, 氣氛得曖昧成甚麼樣, 就算清梵是塊不開竅的石頭,恐怕也得被蘇玉傾那傢伙敲出條縫來。
當然,雲蒔選擇性忽視了, 換成她和清梵被困,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或者說,從某個角度看, 可能更糟了。
雲蒔想著這個所謂的“阻止攻略”的任務,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瞄了一眼對面正望著窗外出神的清俊和尚。
沒成想,對方似有所感,恰好轉過頭來。
沒等她開口,清梵便揚起溫和的淺笑,輕聲道:“阿蒔……阿止,這般瞧著我作甚?可是有事?”
“咳,沒事沒事。”雲蒔乾笑兩聲,趕緊移開視線,“就是看看風景,順便換個眼神,活動活動。”
她一邊胡亂糊弄過去,一邊在心底急催系統,‘快,趕緊檢測下,小和尚對蘇玉傾的好感度現在怎麼樣了?’
系統依然兢兢業業,不多時便有了結果,【檢測完成。清梵對蘇玉傾的好感度,已從之前的‘一見如故’,小幅提升至‘刮目相看’。漲幅不算大,但目前仍呈緩慢上升趨勢。】
聞言,雲蒔皺了下眉,很快又放開,倒沒太氣餒。
平心而論,這次行動蘇玉傾確實沒犯甚麼錯,甚至還出了力,清梵對他印象好些實屬正常。只要沒突破那條危險的紅線,就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她正琢磨著應對之法,卻聽系統彙報完後,又磨磨蹭蹭,語氣吞吞吐吐的。
【宿主,清梵對異魂的好感度目前確實不算太高,可是……你,你難道不覺得,清梵如今注視你的眼神,也有些……】
——不太對勁麼?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馬車那頭陡然響起一聲輕吟。系統的話音被打斷,雲蒔和清梵也頓時被吸引注意力,循聲望去。
隨即,便對上了紅衣男子緩緩睜眼的模樣。他衣襟微亂,墨髮鬆鬆披散在肩頭,鳳眸裡帶著剛醒的迷離與脆弱,一副弱不勝衣的情態,落在人眼裡,確實頗有衝擊力。
不得不說,蘇玉傾的存在感極強。他這一醒,車廂內那些若有若無的氛圍都被瞬間打破。
只見其人勉力坐起身,轉頭望來,聲音也比平日虛弱許多。
“多謝佛子與風道友相救……此番恩情,玉傾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這一開口,加上那副熟悉的作態,雲蒔心裡那點因其受傷而稍稍緩和的觀感,立刻“哐當”一下又掉回谷底。
她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乾脆扭過頭去看窗外,把應付人的差事全權丟給了清梵。
還好,蘇玉傾沒惡俗到說出甚麼“只能以身相許”的話,輕咳一聲,“玉傾受傷後便人事不醒,不知之後發生了何事,那頭妖物應當也被誅滅了罷……”
清梵性子素來溫和,言簡意賅地將之後五人合力誅滅蜘蛛妖,以及從妖物口中得知妖蟒可能前往盛京的訊息,一一告訴了他,末了又解釋道。
“我們現在正趕往盛京,按眼下的車速,約莫還有三日便可抵達京畿範圍。”
此時的蘇玉傾,褪去了往日的豔色傾城,昳麗的俊容因失血而透著幾分蒼白,反倒顯出一種琉璃般的易碎感,只是微微一笑,便讓觀者很難不心生憐惜。
“原來如此,多虧諸位了。”他看向清梵,語氣愈發懇切,“尤其是佛子,為我療傷驅毒,耗費諸多心力,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
雲蒔聽著這兩人對話,一個毫無防備,一個故態復萌,沒兩句清梵就被帶到溝裡,愣愣承認是自己給他包紮處理的傷口……
她實在聽不下去了,猛地回頭,壓住不耐煩的聲調。
“傷號不好好靜養,哪來這麼多話?旁邊還有個重傷號在休息呢,你們說兩句得了,嘰嘰歪歪囉嗦甚麼。”
床榻另一邊,正閉眼裝睡、儘量減少存在感的小和尚清和:……謝謝風施主還記得我。
聽到雲蒔出聲,蘇玉傾似乎才“注意”到她,目光從清梵身上移過來,微不可見地停頓。
“抱歉,是玉傾多言了。”
他定定看著她,語似惋惜,“風道友,聽聞此次誅妖,全仗你力挽狂瀾,憑著一手精妙劍術斬殺妖物,果然英雄出少年……此前是玉傾狹隘了,如今看來,倒真是羨慕佛子,能與風道友早早相識,相交莫逆。”
最後,他竟像是真情實意地嘆了聲,“如今想來,委實可惜了。”
這話說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雲蒔一時也摸不清這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所以,這蘇玉傾是吃錯藥了,還是腦子被蜘蛛妖打壞了?突然對她擺出這副態度,就算是客套,她聽著也渾身刺撓。
搞不清這人想幹嘛,記仇的雲蒔仍是沒好氣地回敬了句,“蘇聖子言重了。在下不過一介散修,來歷平平,甚麼時候也高攀不起聖子這等人物,說甚麼可惜,大可不必。”
然而,即便她話中帶刺,那人卻像是真的轉了性,蒼白的臉上竟對著她,綻開一個淺淡卻莫名顯得……有兩分真誠的微笑?
“風道友過謙了,這些皆乃玉傾肺腑之言,絕無半點虛假。”
雲蒔:“……”
她莫不是見鬼了?
感覺這人醒來後就奇奇怪怪的,雲蒔心裡毛毛的,懶得再跟他打機鋒,乾脆閉上眼,不再搭理。
之後一路上,蘇玉傾和清和安心養傷,四人商議下步計劃。
經過再三查探,他們基本可確定妖蟒確實逃去了北方盛京。其作為王城重地,居住的百姓少說也有百萬之眾,真要出了甚麼大事,絕不可能像先前那個荒村一樣悄無聲息。
所以,如今尚未聽聞任何風聲,便說明這頭妖物多半還在蟄伏之中。
討論來討論去,一行人也沒其他好法子,只能是先趕往盛京,再想方設法探聽妖物的蹤跡。若是一直沒有突破,說不得就要用上臨行前,慧明方丈特意讓他們帶上的那幾枚漱玉果,將那妖物從茫茫人海里釣出來了。
*
越往北走,秋意越分明。由於靈駒需得歇腳恢復體力,故而他們暫時停在一處河邊,蘆葦蕩無邊無際,在風裡翻湧成蒼茫銀浪,一直鋪到遠山腳下。
天高雲淡,雲蒔和清梵各牽著一匹追風靈駒,尋了處平緩的河灣,放開韁繩,讓它們自行去飲水吃草。
如今距離蜘蛛妖那節已過了幾天,同乘趕了許久的路,雲蒔也不是愛糾結的性子,早把先前那點被迫接觸的尷尬忘得差不多了,只餘面對老友的放鬆自在。
她隨手扯了幾片葦葉,指尖靈巧翻折,不多時就編出只活靈活現的草黃色蚱蜢,拎著在清梵眼前晃了晃,笑著問他,“喏,看我編的像不像?是不是比以前的好多了。”
清梵側頭瞧去,昔日的記憶閃過眼前,他難得起了玩笑的心思,“手法比小時候是精進些。不過,貧僧記得,當年你編的第一隻,更像一團亂草。”
“喂!”雲蒔佯怒,作勢拿著蚱蜢腿去戳他,“還說我呢,那時候還不是想逗你笑笑?不然整日繃著臉,活像個小老頭,學堂裡除了我誰敢和你搭句話。”
說起二人的童年,雖性子天差地別,但自打那次“不打不相識”後,在清梵暫居凌雲宗的那些日子,膽大的雲蒔帶著這個悶葫蘆似的小夥伴,可沒少做荒唐事。
包括不僅限,偷偷溜去丹房看長老煉丹,被煙火燻得灰頭土臉;潛入靈獸園給剛出生的小云豹餵奶,被母豹追得滿山跑;還有最驚險的一回,慫恿他跟著自己爬上那株千年銀杏,去摘最高處那幾顆靈氣最濃的銀杏果。
結果,兩人好不容易夠到果子,下來時卻出了岔子。清梵動作不熟練,腳下一滑,差點從高空跌落,還是雲蒔急中生智,甩出軟索捲住他腳踝,才堪堪穩住。
好不容易安全下來,兩人驚出一身冷汗,癱在樹下大口喘氣。望著對方沾了滿身銀杏葉的狼狽模樣,又忍不住同時笑出聲。
那也是雲蒔印象裡,第一次見這個白淨漂亮的小和尚笑得露出虎牙,褪去了所有少年老成,真正像個孩子般無憂無慮。
“現在想想,”雲蒔捏著草蚱蜢,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聲音裡滿是懷念,“那時候可真快活。天不怕地不怕,好像甚麼都敢做,甚麼都不用擔心,只需過好每一天就行了。”
又何曾像如今,紛紛繁繁,東奔西顧,身心皆難得安寧,雲蒔想到這,心下再次輕嘆。
旁邊的清梵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女子的側顏上,即便隔著喬裝,也能清晰辨認出她眉目間的每分變化。
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隨著她的話語,一點點鮮活起來,“是啊。”他輕聲應和,嗓音被河風吹得有些散,“那段時日,確是難得。”
於他,更是猶如幻夢的時光,雖然僅僅只有幾十天,卻是他生平頭一次可以不做“須彌寺佛子”,而只是清梵,和那個小太陽似的小姑娘一起,去追風,去淘氣,去做些在旁人眼裡離經叛道的傻事。
……在這個世上,大概,也只有在這個人身邊,他才能尋得這般純粹無掛礙的寧靜。
或許這便是書中所說的,萬般皆空,唯有此刻秋光,與眼前人。
作者有話說:往後重新整理有加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