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傀儡 她差點就親手殺了雲蘅
噗嗤一聲,雲蒔的手指齊根沒入野狗頭顱,後者頓時“嗷嗚”慘嚎,徹底發了狂,甩動頭顱想將她擺脫。
然而瘦小的女童像是長在它身上,死活不鬆手,甚至藉著它甩動的力道,張開嘴,用尚且稚嫩的牙齒一口咬住野狗喉嚨。
就像被激怒的幼狼,憑藉最原始的本能,在地上與這龐大的野獸翻滾、撕扯、搏命。
不知纏鬥了多久,這隻野狗嗚咽了聲,身軀抽搐幾下,終是沒了聲息。
過了會,死死咬住它喉嚨的雲蒔倏然鬆口,坐起身喘氣,小臉糊滿了血汙與犬毛,唯有眼瞳寒亮如星,亮得嚇人。
須臾。
黑夜、街道、犬屍……周遭景象寸寸崩解,宛若流沙,消失不見。
視野再次變幻。而後,雲蒔發現自己坐在長階頂端、宮殿正前方的廣場上,渾身靈氣充盈,身形也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她呼了口氣,一下子從地上跳起,拍了拍並無灰塵的衣襬,臉上非但沒有驚魂未定,反而意興闌珊。
雲蒔低聲嘀咕,“甚麼問心路,這麼簡單粗暴……還沒和塵師叔的浮生陣來得有趣。”
此話剛落,老者的聲音又神出鬼沒地出現,沒有先前那般仙風道骨,低沉中透著陰惻惻的意味。
“——竟看不上老夫的問心路,閣下口氣不小。只可惜,你這通關的速度,比起你那位同伴可慢了許多。若按這個進度,傳承之位怕是與爾無緣了。”
甚麼,雲蘅也進了幻境,還先她出來了?
雲蒔微驚,抬頭四顧,果然在不遠處的濃霧中,找到那道頎長的白色身影。
許是因霧氣繚繞,他又太過安靜,剛剛才未被發現。
感應到她的目光,那道身影緩緩轉過來,霧靄流轉間,清雋如玉的容顏若隱若現,依稀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
老者的嗓音還在她的識海迴盪不休,而現實裡,這片白玉廣場依舊寂靜無聲。
雲蘅立在前方三丈開外,對雲蒔的呼喊毫無反應。他空茫的銀眸“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旋即沉默轉身,繼續朝著宮殿那頭走去。
“小友,還不快追?”老者迫不及待,帶著蠱惑與催促,“誰能率先穿過這片區域,踏入前方大殿取得‘玄元寶珠’,誰便是這仙府唯一的主人。你再不追上去可就來不及了……”
這聲音如跗骨之蛆,攪得雲蒔心神不寧,且雲蘅的身影即將被濃霧吞沒,雲蒔看得生急,顧不得許多,拔腿追了上去。
白霧如絮,越發濃重。
雲蘅的背影明明就在前方,雲蒔無論怎麼提速追趕,與他仍隔著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永遠無法觸及。
這片廣場也遠比肉眼所見的更為遼闊,濃稠的霧氣不僅遮蔽視線,也混淆了方向感。
片刻過後,她徹底失去雲蘅的蹤跡,回頭也盡是白茫,連來時的路都尋不見了。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驟然攥住心臟。
雲蒔想也不想,反手探入虛空——本命靈劍“凝雪”應召而出,劍身的銀亮紋路與雲蘅的“玄霜”系出同源,一出鞘便靈光湛然,發出歡悅的清吟。
前方霧氣劇烈翻湧,下刻,走出一道深灰色身影,相貌、衣著,甚至連持劍的姿態,都與此刻的她分毫不差,宛如鏡中倒影。
唯一不同的是,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抹僵硬微笑,不言不語,抬手便是她最熟悉的入門劍訣“驚鴻式”。
見狀,雲蒔眸光瞬厲,“凝雪”劍順勢迎上。
“錚——!”
雙劍相交,發出金石撞擊的銳響。一股巨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對面的“自己”同樣被震退,卻毫無停滯,再次悍然撲上。一時間,兩道完全相同的身影在這白霧中激烈交鋒,劍光閃爍,難分高下。
然而數招過後,雲蒔敏銳地捕捉到對方在招式轉換間細微的滯澀,心念急轉,故意在施展“流雲迴風”時賣了個破綻,引得對方挺身刺來。
就在劍尖即將及身的剎那,雲蒔遽然變招,化守為攻,精準戳向對方心口。
“叮”又是一聲脆響,手腕再次被反震得發麻。對方僅被震退數步,胸口凹下一塊淺坑,連半點血跡都無,不痛不癢,抬頭又衝了上來。
雖然這擊沒甚麼效果,雲蒔眼睛卻是一亮,認出對方根本不是活物,而是金鐵煉成的傀儡。
這種傀儡顯然出自高階煉器師之手,材質堅硬,力大無窮,且能完美模仿她的劍招,唯一的弱點便是略缺機變。
既知根腳,雲蒔心神大定。她不再與它硬拼力量,轉而憑藉更精妙的步法與靈活的劍招與之周旋。
不過十數招,便尋得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隙,“凝雪”劍挽出一個刁鑽的劍花,避開正面格擋,直刺其右臂肘關節的連線處!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響起,傀儡持劍的右臂動作一僵,整個身軀隨之遲緩。
雲蒔趁熱打鐵,劍勢再變,橫掃其膝關節。傀儡失去平衡,轟然倒地,化作一團精純的靈氣,消散於濃霧之中。
*
費力解決了這隻傀儡,雲蒔喘了口氣,不敢耽擱,服下一枚回靈丹便欲繼續前行。
豈料剛邁出兩步,周圍霧氣再次波動,這次,竟同時走出了三個手持凝雪劍的“雲蒔”。
她目光微沉。但事已至此,只能面對。
苦戰再度爆發。面對三個能模仿她的劍招、且配合默契的傀儡,雲蒔左支右絀,再怎麼小心,肩頭仍不慎被劍風掃過,留下數道血痕。
她下頜緊繃,不顧肩頭火辣辣的傷勢,將凌雲十八式催動到極致,劍光如瀑,在險象環生之際,終於將三個傀儡盡數斬滅。
……
這場打鬥之後,體內靈力消耗大半,雲蒔捂著傷口大汗淋漓。
就在這時,前方濃霧漸薄,視線盡頭,宮殿的飛簷翹角隱約可見。
希望就在眼前,雲蒔精神一振,正要提氣前衝。
“咻——”
一點寒芒破霧而出,比先前所有傀儡的速度還要快上一倍,猶如閃電,直取她咽喉。
死亡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雲蒔下意識後仰,那道凌厲劍氣近乎擦著她的鼻尖掠過。
驚險地避開這擊,她倉促回望,只見持劍者雪衣無風自動,容顏清俊絕倫,如覆薄冰。
這次出現的攻擊者竟是“雲蘅”。
和之前的傀儡一樣,這個“雲蘅”雖然長相身形與真正的他別無二致,但神情僵硬冰冷,一舉一動都透著被操控的木然。
一擊落空,他沒有給她喘息之機,劍勢如潮,綿綿不絕地攻來。
不愧是師兄的傀儡,一手凌雲劍法使得出神入化,招式之精妙、銜接之流暢,遠非她之前對付的那些東西能比,雲蒔與之交手便覺不妙。
不過很快,她又發現,這個“雲蘅”出招時竟沒有靈力灌注,純粹憑著身體的本能與某種對敵意識在與她糾纏,速度再快、變化再奇,殺傷力也大打折扣。
於是雲蒔很快穩住陣腳,憑藉靈力輔助,漸至佔據上風。
最後,她強行提起所剩無幾的靈力,不顧自身空門大開,手腕倏地一振,凝雪劍化作銀虹,直取對方眉心靈樞!
——這裡是傀儡的樞紐所在,只要刺中,便可令其徹底癱瘓。
就在劍尖即將透體而入的剎那,跟前人似有所感,停下所有動作,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眸子極輕微地顫動了下。
雲蒔心底沒有緣由地一悸。
電光石火間,她憑著超越理智的本能,硬生生逆轉了已發出的劍勢,靈力驟然反噬,她踉蹌著倒退數步,胸口氣血翻湧。
雲蒔捂著悶痛的胸口,驚疑不定地望向那僵立在原地的“傀儡”,一個荒謬的念頭如驚雷炸開,不及細想,快步上前,一把就按在對方的左側胸膛上。
掌心之下,是“砰砰砰”的急促心跳,伴隨著血液奔湧的震顫,順著指尖直抵心尖。
這壓根不是傀儡,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剛剛她差點就親手殺了雲蘅!
這個認知讓雲蒔瞳孔緊縮,巨大的後怕和怒火洶湧而來,指尖禁不住發抖。
此時,跟前人也耗盡最後一點氣力,修長身軀乍然軟下,向著她直直傾倒。
雲蒔手忙腳亂地把人接住,那雙失焦的銀眸仍在顫動,他抬手抓住她的另一隻手,力氣大得不像話。
總算掙脫了冥冥中那股力量的控制,雲蘅喉結滾動,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是魔、非道……不可信祂。”
尾音落下的剎那,四周濃霧仿若潮水般全部退卻。
他們跟前,一座圓塔般的建築巍然顯現,三重飛簷如玄鳥展翅,硃紅殿柱上螭紋遊走,殿門上方懸著塊烏金匾額,赫然寫著“玄元殿”三字。
與此同時,清越鐘聲自空中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綿延不絕,震得人靈臺發顫,氣血翻湧。
那道蒼老渾厚的聲音不再只響於識海,而是伴隨著鐘鳴,響徹此地的每一個角落。
“爾等已透過問心路,需前往玄元殿取得‘玄元寶珠’,失敗者,立即誅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