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仙府 頗像他的小師妹
一言以蔽之,這個靈氣氤氳的寧靜天地,與外面的萬骸秘境判若兩界。
雲蘅傷勢略好,稍微恢復行動能力,立在她身邊,雖目不能視、耳不能聞,但殘存的觸覺,可以感知到腳下踩著的堅實地面、空氣裡流淌的精純靈氣……
他眉宇微凝,嗓音沉緩,“此地靈氣濃厚非常,可看得出是何地方,有甚麼不妥麼?”
話音將落,他的左手便被一片溫熱握住,掌心傳來細微的癢意,近乎觸電的敏感,在麻木的知覺裡格外清晰。
是身旁人在他掌心寫字,利落如金鉤銀劃,帶著股認真的勁頭。
‘似芥子仙府,靈氣極濃,有殿宇隱在霧中,未見人蹤。’
雲蘅靜靜“聽”著掌心傳遞的資訊,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蜷起,俊容緊繃,垂睫似在思索。
見他這般,雲蒔以為他有甚麼頭緒,繼續向其描述了那些懸浮在空中、散發著強大靈力的光團。
她指尖剛停,身前的人抬起眸,薄唇輕啟,卻是問了個與眼下境況毫不相干的問題。
“多謝道友告知——一路蒙你捨身相救,還未請教,閣下如何稱呼?”
被問得一怔,雲蒔腦子飛速轉動,不能暴露真名,也不能取太隨意的假名,她定了定神,一筆一劃在他掌心寫下,‘風止。’
所謂君子以止風為教,小人以行火為燎,這二字,權當她是路見不平、懲惡揚善的正義人士罷。
雲蘅感受著掌心的划動,安靜片刻,修長指節緩緩合攏,好似也將這個名字妥帖收在掌心。
他輕聲重複,“風止……好的,風道友。”感應著她的方向,他對她微微一笑,儘管眼眸空茫,一字一句卻很鄭重。
“風道友救命之恩,雲蘅銘記五內。待此次事了,脫離險境,請道友務必隨我回返凌雲宗,雲蘅定當竭力相報。”
他這樣的反應和言語,雲蒔始料未及,判斷出雲蘅是認真的,她登時頭皮發麻。
完了完了,演得太真,師兄真把她當成了素不相識的救命恩人了。
若是日後身份暴露,讓他知道她到底幹了哪些事,怕是真要完蛋了!
她臉上強裝鎮定,心裡實已亂作一團,正急著琢磨婉拒的理由,另一道聲音毫無預兆地響徹這片空間。
——那道聲音並非透過耳膜傳來,而是直接回蕩在二人識海之中,蒼老而威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多少年……終有有緣人踏足此地,看來老夫後繼有人了。”
*
離奇秘境,天外傳音,這突如其來的開場,俗套得像極了那些傳奇話本里的橋段,在眼下情境又顯得合情合理。
那蒼老聲音響徹識海的剎那,雲蒔與雲蘅皆是心神一凜。
雲蒔瞬間壓下所有雜念,戒備四望,臉上適時露出驚疑與掩藏不住的“心動”。
“不知是哪位前輩在此?此話又是何意?”
她揚聲問道,帶著三分謹慎兩分試探。
那道聲音毫無遲疑,淡然回應。
“吾乃此地主人,道號‘玄璣’,本為凌雲宗第十三任太上長老,此座‘玄元府’乃吾千年前坐化前所留,存一縷殘魂於此,只為等待有緣之人,繼承吾之衣缽與這座洞府。”
凌雲宗,太上長老?出門就遇到了老祖宗,這麼巧的嗎??
雲蒔先是一驚,旋即在腦海中飛速檢索翻閱過的宗門典籍與歷代祖師名錄。
奈何她對枯燥的歷史課業總是不甚上心,書到用時方恨少,眼下也無法立刻確認這“玄璣”道號,是否真的屬於某位早已作古的宗門前輩。
幸好,還有個向來被譽為“宗門典範”的雲蘅也在這裡。
由於老者的聲音直接傳進識海中,雲蘅自然也清晰“聽”見了,敏銳地察覺到她的遲疑,對著她的方向,輕微而篤定地點了點頭——
得到師兄的確認,雲蒔頓時安心,心念急轉,面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敬仰與熱切。
“原來是仙門正統的前輩,晚輩失敬了!”她像模像樣,朝著空中拱手一禮,隨即抬眸,厚臉皮地接道,“只是不知,前輩方才所說的‘繼承衣缽’,具體是何章程?莫非……”
雲蒔佯作垂涎,目光掃過空中那些靈光四溢的法寶光團。
“然也。”老者語帶傲然,“府中諸般珍藏,靈寶功法,只要透過考驗,自然歸於傳承者所有。”
倘若此話為真,倒著實是份好大的機緣。
雲蒔先欣喜後為難,“承蒙前輩厚愛,只是……傳承者不知是兩人還是一人?若是後者,我這位同伴身中奇毒,五感閉塞,行動尚且困難,若要與晚輩同臺較量,對他而言,豈非不公?”
那道聲音沒有馬上回答,無形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流轉一圈,才徐徐道:“若是尋常人,自然再無資格。然這位小友靈根純淨,劍骨天成,實乃良才美玉,老夫便破例一回,允你二人同登‘問心路’。”
此話一出,雲蒔險些沒繃住表情:這不是廢話麼,她家師兄可是凌雲宗掌門首徒,公認的劍道奇才,天賦能不好嗎?
她暗暗吐槽了句,又轉念想到,這未知存在可以隔空看穿修士的根骨,看來確有幾分神通。
這時候,一直默默聆聽的雲蘅忽而開口,神色平靜無波。
“如此說來,晚輩與風道友需要接受不同的考驗了,敢問前輩,最終要如何判定傳承歸屬?”
一語點破關鍵。老者哈哈大笑,又倏然停住,十分高深莫測。
“機緣一事,玄奧難言。待你二人踏入其中,自然明瞭。去吧,莫再遲疑。”
話到最後已帶上不容拒絕的催促。
至此,雲蒔與雲蘅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她望進那雙空茫的銀眸,而他彷彿感知到她的注視般微微側首。
雲蒔直接伸手,握住雲蘅冰涼的手掌,指尖在他腕間快速劃下:“有詐,小心。”
雲蘅不動聲色地回握住她,眨眼示意自己明白。
兩人心照不宣,此刻不宜與這神秘聲音正面衝突,無論這天降的機緣是真是假,他們都得親自走上一遭,才能分曉。
*
沒入濃霧深處,華美的宮殿群漸漸顯現,瓊樓玉宇,飛閣流丹,處處纖塵不染,唯獨沒有半點生靈氣息,靜得有些詭異。
此刻他們站在宮殿正下方,一道白玉丹陛筆直向上,其中靈氣流轉,正是老者口中的“問心路”。
雲蒔凝神細看,玉階上確實布著精妙的仙門陣法,靈氣中正平和,與凌雲宗一脈相承,與那老者所言倒是吻合。
她將觀察結果以劃字方式告訴雲蘅。雲蘅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饒是他見多識廣,一時也辨不清此地的虛實。
事已至此,只能親身嘗試。雲蒔當仁不讓,在他掌心飛快寫下“我先探路”,便徑直踏上那道白玉長階。
雲蘅還未及回應,伸出的手便落了空,他愣了愣,唇邊無奈牽起。
不得不說,這位“風道友”乾脆利落的勁頭,倒和他家那個總喜歡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師妹頗為相似。
……話說回來,他下山這些時日,阿蒔無人管束,想必玩了個痛快,也不知還記得他這個在外操勞的師兄幾分……
想著想著,雲蘅的思緒就莫名飄遠。
殊不知,被他惦記著的小師妹,正頭也不回踏上險地,緊張裡夾雜興奮,眼看著周遭景象水波般地扭曲變幻。
等視野重新清晰,雲蒔定睛看去,已置身於又一個陌生場景。
——不,不能說陌生,應該說是按她記憶裡那個寒冬的夜晚復刻出的。
昏暗街道,空曠無人,雪沫紛紛揚揚,久違的寒意凍得她一個激靈。雲蒔低頭看去,果然看到一雙凍得通紅、滿是凍瘡的小手,正捧著個破碗,碗裡還躺著半個硬邦邦的包子。
她試著活動四肢,虛弱無力的感覺與記憶中如出一轍,彷彿真的變回幼年那個流浪街頭的自己。
沒等雲蒔繼續研究,黑暗裡傳來一聲響亮的犬吠,緊接著,一隻體型對於此刻的她而言、堪稱巨碩的黑毛野狗突然竄出,幽綠的眼睛盯住她手上的包子,涎水順著尖牙滴落。
這狗!!雲蒔瞪大眼,幾乎是下意識把包子揣進懷裡,同時將手中的碗狠狠砸向野狗的方向,邁開小短腿就奪命狂奔。
粗重的喘息化作白霧,心臟在瘦弱的胸腔裡瘋狂擂動,身後的犬吠和利爪刨地的聲音卻越來越近。
“噗通!”
著急逃跑的雲蒔被土塊絆倒,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一時掙扎不起。
下一刻,帶著腥臭的熱氣噴到後頸,身後的野狗發出興奮吼叫,作勢就要撲來。
——在她本來的記憶裡,此時該是那道雪白身影從天而至,袖袍一拂,便將餓極噬人的野犬揮開,隨後蹲下身,用手一點點擦去她臉上髒汙,溫聲問她叫甚麼名字……
然而,沒有。
在這裡,沒有救贖沒有意外,雲蒔跌倒的瞬間,野狗直接撲了上來,如泰山壓頂,一口就咬穿了她瘦小的肩膀。
尖銳的痛楚遽然炸開,疼得她眼前發黑,手指深深摳進身下的泥地裡。
這該死的考驗,要不要做的這麼逼真?!雲蒔咬牙暗罵,猛地抬頭,孩童臉上本該滿是驚恐的眸子裡,燃著與外表不符的冷靜銳利。
這個鬼地方,以為剝奪她的靈力和體魄,就能讓幻象殺死她了麼?未免太小看她雲蒔了。
一股狠勁從心底竄起,她不再管自己被撕咬的肩膀,就著這姿勢回頭,伸出兩根手指,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插進野狗的眼窩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