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追上 桃花眼裡戾氣翻湧
初初醒來,雲蘅的狀態可以說糟糕至極,溝通沒兩句,便捂住胸口急促低咳,好容易緩過氣來,朝著雲蒔的方向低聲道歉。
“在下凌雲宗雲蘅,確不識得道友所言之人。若他們真是為我而來,只怕來者不善……是在下連累道友了。”
可謂字字客氣,十分生疏。
雲蒔心知,以師兄的性子,有此態度不足為奇,畢竟他此刻毫無自保之力,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救命恩人”,自然不會輕易放下戒心。
她也不急,故作豪爽地在他肩頭用力一拍,再在他掌心寫道:‘無妨,送佛送到西,先離開此地。’
跟前人也不知信了沒信,淡淡牽起嘴角,“好,多謝閣下。”
劃字能簡單交流,但溝通起來終究不便。而且雲蘅五感盡失,僅餘微弱觸覺,偏生人又清醒了,雲蒔沒法子再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地扛著他到處跑,陌生疏離的兩人之間,氣氛比他昏迷時差了許多。
可氣氛再差,該救的人得救,該跑的路也得跑。雲蒔回過神來,已經聞見他們離開的方向,遠遠傳來兩聲震天獸吼,一聲沉悶如雷,一聲尖銳刺耳——
正是那巨蟾與骨蟒的打鬥聲,肯定是蘇玉傾操縱著兩隻妖獸徹底對上了,不然只憑那些修士根本抗不下來。
如此,此人也必定快要脫身,再次追來。雲蒔將情況簡單向雲蘅說明,再抱歉寫到,自己得揹著他趕緊往外跑。
這種情況下,饒是雲蘅素來不喜與外人接觸,也不可能說出一個“不”字來。
——無論眼前人是何來歷,有甚麼目的,他如今身上的異樣,多半與那合歡宗聖子脫不了干係。而對方能在蘇玉傾的追捕下,執意將他從險境中救下,於他而言,便是實打實的恩人。
故而云蘅傾力配合,撐著對方的手站起,再強忍不適,伏在“他”彎下來的脊背上,被其吃力地背起來。
當整個身體離地而起,與對方緊密相貼的剎那,雲蘅低垂的眉眼微動。
這樣的骨骼輪廓,喘息時的頻率,還有纖細而堅韌的臂膀……救他的人,竟是一名女子麼?
雲蒔尚不知道,自己故意混淆身份乃至於性別的做法,已經被身上人識破一半。她聽著身後越漸靠近的打鬥聲,心裡越發急切,背緊身上的人便要向谷口衝去。
然而才奔出數丈,背上人忽而悶哼一聲,抓緊了她的肩膀,與此同時,後方傳來熟悉的鈴鈴魅音。
那鈴聲似遠還近,飄忽不定,入耳直鑽識海,帶著令人心神搖曳的奇異力量。
雲蒔腦中“嗡”的一聲,腳下頓時一個踉蹌,失去最後逃開的機會。
*
魅音無孔不入,若是尋常修士,此刻怕是早已心神失守、任人宰割。
雲蒔識海一陣眩暈,狠心咬破舌尖,劇痛讓她瞬間清醒,腳下步伐反而更加迅疾。
但這瞬間的遲滯,後頭那道紅影已飄然逼近至十丈之內。
“果然在這——”
蘇玉傾凌空而立,俊美面容上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雖因千幻面遮蔽看不清二人身形,目光卻精準地鎖定了他們的方位。
“之前便是閣下兩次三番壞我好事罷?還想帶著我的獵物逃走,未免也太不把我蘇玉傾放在眼裡了。”
那道爆破符激發前的靈力波動,旁人或許察覺不到,卻瞞不過他的知覺。聯想到谷口莫名墜下的落石,蘇玉傾當即肯定,果然有人暗中跟了他一路,還搶先帶走了本該是他籠中之物的雲蘅。
此人如此藏頭露尾,只敢暗下黑手,恰恰說明其修為遠不及自己。如今既已暴露行跡,蘇玉傾豈會再容對方逃脫?新仇舊怨,正好一併清算。
雲蘅伏在雲蒔背上,雖五感閉塞,卻能清晰感受到身下之人繃緊的身體和猛然回頭的動作。
他在劇烈顛簸中攬住她單薄的肩膀,湊近她耳畔,吃力開口,“是蘇玉傾追來了麼?道友把我放下罷,他既衝著我來,便不會——”
雲蒔哪裡有空搭理他,就著這個動作,乾脆地捏了把身上人的大腿,成功讓其消音。
她避開身後的攻擊,悶頭繼續跑,但揹負一個人,怎麼都比不過蘇玉傾的速度,很快就被他再次拉近距離。
“轟!”
在她身後,剛剛丟下的符篆兀然激發,塵土混合著混亂的靈力亂流沖天而起。
這個小小埋伏,雖未對後面的人造成實質傷害,卻成功阻了他一瞬,更將他一身纖塵不染的紅衣弄得灰頭土臉。
蘇玉傾臉上那慣常的笑意終於完全消失,桃花眼裡戾氣翻湧。
“本想陪你多玩片刻,既然你自尋死路——”
他指訣一變,粉光大盛,一道凌厲無匹的靈刃直衝雲蒔而去。
雲蒔早有防備,一個凌躍險險避開,原先站立之處已被轟出個焦黑深坑。她趁機反手甩出最後一道劍符,精準擊中身旁那株枯松的根部。
“咔嚓”,枯松斷裂的轟鳴在山谷間迴盪,龐大的樹幹帶著萬鈞之勢,朝著蘇玉傾的位置重重砸下!
蘇玉傾冷哼一聲,袖中金鈴飛旋而出,靈光暴漲間,金鈴化作一座丈許巨鍾,鐘身符文流轉,迎著頭頂墜落的巨木撞去,竟要將整棵枯松當場絞碎。
就在此刻,意外陡生。
一陣沉悶的巨響從地底傳來。方才接連的爆炸與靈力衝擊讓這塊區域不堪重負,地面轟然塌陷,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這變故來得太快,雲蒔根本來不及反應,腳下一空,便連同背上的雲蘅一起墜落。
急速下墜的失重感攫住兩人。在混亂與黑暗中,雲蘅幾乎是憑藉本能,將身前那具纖細的身軀緊緊拉入自己懷中。
*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重重摔落在堅硬的地面上。
“呃!”雲蒔眼前天旋地轉,右臂傳來一股鑽心劇痛,讓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熬過這陣,她強撐著支起身子,立刻抬頭望去。
頭頂並非預想中的裂縫洞口,而是一片完整的、散發著微光的岩石穹頂,宛如天然屏障。
沒有蘇玉傾追來的身影,也沒有任何打鬥聲息,周圍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不對,這是甚麼地方?
入目的景象讓她怔了怔,想起一同墜落的雲蘅,四顧尋找,然後就看到那道白色身影蜷縮在不遠處,一動不動。
雲蒔嚇了跳,連忙走過去,小心地將人翻轉過來。
男子眉頭緊鎖,唇邊溢位一縷鮮紅的血絲,良久方睜開雙眼,瞳仁依然空洞無神,比之前更暗淡了兩分。
——適才墜落時,他硬是將她護在懷中,還試圖調動僅存的力量緩解衝擊,因此加重了內傷。
雲蒔一邊替他把脈,一邊急聲問:“師、雲道友,你現在感覺如何?”
但話一出口才想起他現在聽不見,忙又在他掌心快速劃寫:‘安否?’
雲蘅倚靠在她懷中,勉強點了點頭,又艱難地抬手,指尖微顫地指向自己衣襟。
雲蒔剛剛是急昏頭了,看他動作才想起來,也沒空客套,伸手在他懷裡一頓摸索,果然找到了一個藥瓶。
開啟一聞,正是凌雲宗的療傷聖藥九轉還元丹。
最開始,她在山洞找到他時也為他用過此藥,可惜這藥只對血肉之傷有奇效,對南疆蠱毒這種東西束手無策。
眼下二人皆受了傷,九轉還元丹剛好對症。雲蒔還記得自己“散修”的設定,佯作不知,在他掌心寫下詢問用法,得到確認後方為二人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她右臂的骨折與他的內傷頓時緩解,二人面色稍好。
調息化解藥力後,雲蒔狀態好了些,這時才有餘力仔細打量四周。
這一看,她便愣在原地。
這裡不但不是甚麼逼仄洞xue,遠比想象中廣闊,腳下是光滑如鏡的玉石地面,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連絲縫隙都難尋。
空氣中瀰漫的也不是刺鼻瘴氣,而是精純的天地靈氣,呼吸間沁人心脾,難怪方才療傷如此順利。
雲蒔站起身,舉目遠眺,氤氳的靈霧深處,隱約能瞧見巍峨宮殿的輪廓:飛簷斗拱錯落排布,靜靜矗立在那裡,透著股歷經千年的沉靜,讓人不敢輕易驚擾。
細聽之下,還有潺潺流水聲從霧裡傳來,若有若無,勾得人忍不住遐想,水聲盡頭會是如何一幅洞天福地。
除此之外,最讓她驚奇的,是宮殿上方懸浮的數十團柔和光暈,自有生命般在空中緩緩盤旋,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若她沒猜錯,這分明是高階法寶自行透出的寶光,瞧這數量,足以讓任何修士為之瘋狂。
總之,看了一圈下來,這裡哪裡是甚麼絕地,分明像是一處了不得的仙府秘境。
所以說,他們的運氣竟這麼好,因禍得福,誤入了甚麼隱秘的傳承之地嗎?
雲蒔心念一動,不期想起甚麼,忙在心底喚道:‘系統,系統,你在嗎?可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然而這一次,回應她的只有寂靜。所有呼喚都像石沉大海,沒傳來半點波動。
系統向來不會無故失聯,它是故意不回應,還是……沒辦法回覆她呢?
雲蒔眸光微沉,因秘境而起的雀躍快速淡去,望著這片過分安靜的天地,心底沒來由地泛起一陣不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