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捨棄
陸慎煬不情不願地點頭:“他們想見你。”
外面蘇睿的聲音大的聒噪, 也不知小孩子是不是嗓子都這麼大,這麼討人嫌。
蘇韞抿了抿嘴角,接著似要起身, 陸慎煬驚得眼皮一跳。
“你別亂動, 小心傷口裂了。”
蘇韞看他緊張的神色,還是沒動了。
她換了一張新紙, 用整潔的正楷眉目認真地一筆一劃寫字。
陸慎煬坐在她身旁看著,越看越心驚肉跳。
上面赫然是一封斷親書, 寫她不孝願自請出蘇家族譜,不再為蘇氏女。
洋洋灑灑幾百字一氣呵成,陸慎煬猜她早就心裡打好了草稿。
吹乾墨跡後, 她將書信遞給陸慎煬,示意他傳出去。
父母養育之恩她已經用命抵過一次,從此之後他們兩不相欠。
“你決定好了?”陸慎煬心疼地望著她。
蘇韞堅定地點點頭,從前種種皆該煙消雲散了。
老天竟然讓她大難不死活下來了,她便不能自暴自棄, 渾渾噩噩度日。
陸慎煬沒有親自去, 命徐秀將書信傳達。
他不想看見那對假仁假義的夫妻, 一個個口口聲聲愛女如命。
但無論是當年的普德寺還是破城之日都拋下了她。
徐秀神情淡漠地書信遞出去後,蘇父看後良久未曾出聲。
蘇母搶過信讀後悲痛大哭,嘴裡一直叫喚著韞兒, 旁邊的睿兒跟著擦眼淚。
“走吧。”蘇父緩緩起身,滄桑的眼睛盯著院子內。
那個孩子自小固執, 認定了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她已經用命償還了他們的恩情,不會再見他們了。
蘇母哭得昏厥,睿兒手忙腳亂地攙扶。
一行人被送回了蘇府。
蘇韞的眼睛怔怔地望著院子處,從此她無父無母了, 孑然一身。
又視線轉回陸慎煬,不是孑然一身還有他。
登基大典的前夜,陸慎煬埋在她的髮間:“我要做皇帝了,你願意陪我進宮嗎?”
他似鴕鳥般逃避問題,她不願進王府不願做他的皇后,自然也不會願意進宮。
蘇韞沒有點頭搖頭,聲音略微嘶啞地說了一個字:“可。”
陸慎煬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你再說一次?”
她願意說話了,而且第一句話是對他說的,還答應了她。
蘇韞咳嗽了聲,努力大聲些:“願意。”
許是拉扯到了嗓子不舒服,緊接一連串的咳嗽。
陸慎煬趕緊接過茶水:“我聽見了,你別說話了。”
登基大典,陸慎煬站在高臺處俯視下方跪拜的臣子,又越過無數樓臺,視線落在那處宮殿處。
雨過天晴,一切都在變好。
大典事務繁雜,忙了一天的陸慎煬著急地去見蘇韞。
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孩子出現,畏畏縮縮:“皇兄。”
陸慎煬懶得搭理他,這小傢伙經常出現在他的必經之路。左右不過是想要尋求庇護的小把戲,他沒空給小屁孩撐腰,他又不是他爹。
見人大步流星地要走,七皇子著急了小聲問道:“皇嫂的病好了嗎?”
陸慎煬猛地回頭,眼神警告地睥睨他。
七皇子頓時被震住了,周圍的宮女太監齊刷刷地跪下。
“是太醫們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在商量用藥。”七皇子嚇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想要好好活著,與你無關的事就不要瞎打聽。”陸慎煬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壓得七皇子顫抖,“好奇心害死貓的姑娘,你應該聽過無數次了。”
七皇子更害怕了,嗓子哽咽地回答:“皇兄教訓的是。”
陸慎煬不再看這個被嚇破膽的小孩,徑直回了宮殿。
宮殿內靜悄悄的,一點雜音都沒有。
徐秀見人來了,小聲說話:“娘娘還沒醒。”
陸慎煬點頭後蹙眉,這個點還在睡覺,仔細想想她每日無所事事,不睡覺幹甚麼呢?
“去把七皇子喚來。”陸慎煬側頭對全安說道。
全安眼裡迅速閃過一絲詫異,恭敬領命:“是。”
陸慎煬踏進室內,小傢伙不是想找靠山嗎?
機會給他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
沒了蘇家小子,宮裡這麼多小孩子總有一個能討她歡心。
“別睡了。”陸慎煬輕輕拍拍蘇韞的臉。
蘇韞費勁地睜開了眼,睡眼惺忪,神情不滿。
“睡多了,小心晚上失眠。”陸慎煬強行將她拉起,像小狗拽人,“你不是愛花花草草嗎?御花園春天的畫兒開得可好了。”
蘇韞被他絮絮叨叨的碎話驅散了睡意,有氣無力地說:“有空再說。”
等蘇韞穿戴整齊後,全安的聲音適時地想起:“陛下,娘娘,七皇子來了。”
蘇韞轉頭看向陸慎煬,眼神詢問他何意。
陸慎煬勾唇笑笑:“帶他進來。”
門被拉開,是全安的身影,後面跟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全安耐著性子哄道:“殿下,還不快給陛下娘娘請安。”
這可是天大的福氣,把握住了以後六皇子還不是仍由他搓圓揉扁。
“皇兄,皇嫂安好。”七皇子低垂著小腦袋上前一步,又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蘇韞。
蘇韞溫柔地笑笑,陸慎煬有些不滿他的膽怯:“剛才路上你不是還問你嫂嫂身體好些沒?現在成啞巴了?”
蘇韞伸手推了推陸慎煬,示意他別為難一個小孩子,畢竟是他的弟弟。
七皇子嚥了咽口水對著蘇韞道:“嫂嫂的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你的關心。”蘇韞溫聲回答,命徐秀搬來座椅,“坐著在這說話吧。”
七皇子剛坐好,聽見陸慎煬道:“你平日裡沒事,白日多來你嫂嫂這兒陪她說說話。”
“竟說些胡話,小孩子日日要去學堂讀書,哪有這樣讓人荒廢學業的?”蘇韞水潤的眼眸橫了陸慎煬一眼。
以為人人像他在書院時不思進取,天天無事生非嗎?
陸慎煬笑得露出亮潔的牙:“你自己問他,一月裡能去多少天學堂?”
蘇韞難以置信地看了眼七皇子,怕傷了小孩子的面子,沒有問。
小皇子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話。
溫暖亮堂的宮殿,環繞著陸慎煬囂張開懷的笑聲。
這小子天天到處溜達,哪有功夫去學堂。
“我以後一定改正。”七皇子的腦袋都快埋到地磚裡。
“小七是不喜歡讀書嗎?”蘇韞掐了一把陸慎煬,讓他閉嘴。
七皇子可憐兮兮地耷拉眉眼:“沒有,我很喜歡讀書。”
蘇韞詫異,語氣放緩問道:“那你怎麼不去學堂?”
學堂裡小孩子多,大家打鬧成一片,他不去學堂孤零零一個人怎麼玩?
“我害怕。”七皇子聲如蚊吶,似乎覺得有些丟臉頭更低了,臉蛋像煮熟了的蝦子紅彤彤的。
蘇韞明白了,關於孩童天性善惡的問題,幾千年了也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不想去學堂就不去了,你沒事時可以來我這兒,我教你讀書識字。”
“謝謝嫂嫂。”陸承恆的眼睛亮了亮。
小孩子的眼睛總比大人清澈亮澄,蘇韞看了看外面天色:“天黑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可有人接你?”
看小子膽怯害怕的模樣,應是個不受寵的孩子。
“有,我乳母一直跟著我呢。”小孩子笑笑點頭。
全安牽住七皇子的手離開了殿內,直接將人送回了居住的皇子所。
宮殿內蘇韞望著陸慎煬:“說,在打甚麼壞主意?”
陸慎煬喂她喝藥,吹涼藥湯:“不是壞主意,不過看他可憐兮兮沒人要的模樣。”
蘇韞狐疑地上下掃視一圈陸慎煬,悲天憫人不太適合他。
陸慎煬挑挑眉看著他。
時間一晃而過,一個月的時間眨眼就過了。
蘇韞已經能正常行走,但暫時還不能劇烈運動。
七皇子很聽話,幾乎天天來太明宮,陸慎煬每每回來都對這小不點挺滿意。
會察言觀色,還挺會照顧蘇韞。
誰也沒有想到新帝登基的第一道聖旨會是懲治蘇家,雖然蘇韞進宮沒有大張旗鼓,但還是有人瞧見了。
眾人私底下還紛紛議論這蘇家要起來了?畢竟依照陛下對蘇氏的喜愛,怎麼看位分也不會低。
沒想到陛下的聖旨竟是命蘇氏一族三代不許入朝科舉。
原本還想拉攏蘇家的臣子們,現在紛紛冷眼旁觀,皇上明晃晃地厭棄了蘇家,誰敢去熱臉相迎。
冷清清的蘇府,全安笑眯眯地看著下方的蘇氏一大家子道:“傻愣著幹甚麼?還不接旨?”
蘇老爺頭觸碰著冰涼的地面,腦子裡一片漿糊。
三代不許科舉,不許入朝為官,這比殺了他更狠。
“各位莫非是想要抗旨?”全安不耐煩地甩著拂塵。
蘇家一位年長的長輩穩了心神:“不敢,蘇氏一族謝皇上聖恩。”
全安冷哼一聲,見任務完成扭頭就走。
這群人估計是全天下最蠢的了。
蘇老爺依舊維持動作,但全身都在顫抖,蘇夫人用帕子掩著眼角流淚,一把摟住身旁的蘇睿:“我的兒,你好苦的命啊!”
蘇睿不太懂,從小到大父親耳聽面命他要努力讀書,要科舉要做官。
但現在一切好像又變了。
良久後蘇老爺緩緩挺起佝僂的腰桿,眼睛紅的嚇人,聲音滄桑字字泣血:“殺人誅心啊。”
難怪他不殺他們,原來如此。
蘇家其他的族人哭得一塌糊塗,有人拉扯蘇夫人:“聽說韞兒如今,得伴君策側深得恩寵,不若咱們去求求她?”
蘇夫人還沒說,又有人說:“是啊,我的盛哥兒本來明年就能入場了,怎麼會這樣?”
蘇夫人嗚嗚咽咽地哭著,不敢支聲。
韞兒怎麼可能再見他們?
蘇老爺呆呆看著四周的族人,忽地才遲鈍地明白皇權爭鬥的殘忍,他站錯了隊押錯了寶。
他若是鐵骨錚錚像景家殉節,皇上便不會如此對蘇家了。
蘇家其他族人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有人悄悄說:“咱們別不識好歹了,好歹我們都撿回一條命,想想景家死得多慘烈啊。”
蘇家大伯母最先忿忿不平:“景家死得慘但沒連累景家旁系,沾光的時候我們一點不沾,現在連累了最倒黴的就是我們。”
說完這話她還一直瞟著蘇老爺陰陽怪氣:“害人害己!”
“夠了!”蘇家大伯怒喝一聲。
其他族人個個低聲咒罵離開。
太明宮內有宮人偷偷觀察蘇韞的神情,偷看這一幕被徐秀髮現。
“幹個活東看西看甚麼?”她氣勢雄赳赳的。
宮女嘴硬:“奴婢在擦花瓶,檢查擦乾淨沒有。”
“說你還嘴硬,我們宮殿裡要不起這麼有脾氣的人。”徐秀更生氣了,想要把她逐出太明宮。
嚇得小宮女撲通一聲跪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