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芍藥花
陸慎煬深呼吸幾次, 終於將身體的燥熱壓下。
他近乎狼狽地套了件外衣下榻:“你先睡。”
蘇韞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她體虛嗜睡,溫暖的被窩使她片刻入睡。
第二日她醒來的時候, 身邊沒了陸慎煬的身影大概是去上朝了。
徐秀唧唧喳喳道:“今兒殿下出門前, 吩咐人送了好多花來。咱們院子內都快要擺不下了,姐姐你快洗漱後去瞧瞧吧, 好多花我都叫不出名字呢,可好看了。”
蘇韞點點頭, 洗漱穿戴後出了裡屋。
院子內是各式各樣的鮮花,甚至許多還不是這個季節有的,大多是在花房裡精心栽培長大的。
許是昨晚見她直愣愣盯著那盆芍藥花, 今日送來了許多盆芍藥花。
蘇韞頗有興致地將花兒一一打整。此時朝堂時被掀起驚天巨浪,今日皇帝不僅醒了還被太監攙扶著前來上朝。
臣子們還沒來得及上奏摺,皇帝的貼身太監就開始朗讀退位詔書。
驚得滿朝文武齊刷刷撲通一聲跪在堅硬整潔的磚面上,皇上那一雙滄桑但暗含精光的眼眸,無聲地盯著跪在下方首位的陸慎煬。
聽到禪位於太子陸慎煬時, 大臣們並不意外。
陸慎煬一臉坦然道:“兒臣尚且年幼無知, 父皇只是一時生病, 懇請父皇為天下計再多操勞些時日。”
皇帝暗嗤一聲,沒想到這麼多年直來直去的莽撞小子,還學會了假惺惺的演戲。
朝廷上下一片附和之聲, 紛紛誇讚太子孝順恭謹。
這次禪位以陸慎煬推脫再三結束,下朝後陸慎煬覲見皇帝。
“朕真瞧不出來, 你在演戲上還天賦異稟。”皇帝陰陽怪氣道。
陸慎煬自顧自倒了一杯茶水喝下:“兒臣還真沒想好父皇會怎麼早想通。”
“刀都架在脖子上,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躲是躲不了的。”
“果然還是父皇能屈能伸。”陸慎煬點點頭,看了看澄亮的茶湯:“這是今年新上貢的茶葉?”
“牛嚼牡丹, 真是浪費。”皇帝搖搖頭,他這個兒子出身鼎盛之家,偏偏一副鄉野莽漢的蠢樣。
陸慎煬朝著一旁的鄭太監道:“給孤裝兩罐子。”
“朕今年總共才得了兩罐子,你想得還真美。”皇帝氣得眼睛都瞪大了。
“那就裝一罐子吧。”陸慎煬想了想。
蘇韞如今喝著藥湯,恐茶水解了藥效。
皇帝自然猜到了他要將茶葉帶給誰,忍不住嘲諷:“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沒出息,當年偷老子的字畫送人,現在搶老子的茶葉討好女人。”
鄭太監看著父子倆唇槍舌戰,默不出聲地裝好茶葉。
陸慎煬並不理他父皇,拎著茶葉出了宮殿。
出了宮殿又遇見了熟悉的縮頭烏龜,依舊在玉柱處打著圈。
陸慎煬懶得理這個小尾巴。
七皇子看著離開的陸慎煬,幼嫩的臉上全是失望。
他的乳母低聲勸道:“殿下,想見的人看見了,咱們快回去吧。”
七皇子悶悶地嗯了聲,跟著乳母走遠。
陸慎煬今天還有正事要辦,出了宮門後騎馬風馳電掣直奔城北。
吳舟早就帶領了幾個好手埋伏在附近,見到人來了趕緊彙報:“殿下,是有一隻相似的橘貓在附近找吃食,但它很警覺有人靠近馬上就撤退,咱們沒有十全把握沒有冒然出手,怕把它嚇走了。”
陸慎煬點點頭,耐心地和手下一起等待時機。
一個時辰後,一隻灰撲撲的橘貓又被吃食引得步步上前時,身手敏捷的陸慎煬率先出手,一把擒住橘貓的後脖頸。
貓兒被驚得毛髮炸起,陸慎煬翻看著它胸前的木牌,惋惜地嘆嘆氣:“不是這隻。”
他將貓遞給吳舟:“幫它找到主人。”
陸慎煬整理好情緒,回了小院。
他踏進屋時,蘇韞在修剪花枝,她似乎很喜歡那盆花。
今日出門前他特意問了花匠,這是芍藥花。
見到蘇韞眼眸的一瞬間,陸慎煬本欲出口的話頓住了。
不知為何,不是小老虎那句話竟如此難以說出口。
蘇韞卻並沒問他,只是給他倒了一杯水遞給他,示意他喝下。
水裡加了蜂蜜,甜蜜得從嗓子流淌到心裡。
蘇韞又取過紙筆,陸慎煬的心倏地提到嗓子眼處。
“這花好看嗎?”蘇韞寫字問道。
陸慎煬點點頭,然後雙手握緊,語氣沮喪道:“不是小老虎。”
蘇韞似乎並不在意這件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皆是命。
等到蘇韞午睡時,陸慎煬將徐秀叫進了書房。
徐秀兩股戰戰,生怕陸慎煬是來找她秋後算賬的。
“你隨夫人去蘇府時,她有甚麼不對勁的情況沒?”陸慎煬擦拭著佩劍。
徐秀努力回想:“夫人進蘇府呆了約一盞茶的時間,上了馬車就說要八仙樓的蟹黃酥餅,仔細想想並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
陸慎煬一邊思索著這話,一邊擦拭劍刃。
一不留神手指就被削鐵如泥的劍刃劃破,刺眼的血珠從傷口處浸出。
徐秀嚇得身體一哆嗦,想要提醒殿下包紮又不敢。
“在蘇府她說了甚麼?做了甚麼?你都一概不知?”陸慎煬的話音裡帶著不滿,似是在指責她的疏忽。
徐秀聞言冷汗直流,撲通一聲跪下:“是奴婢的錯。”
陸慎煬陰冷似箭的目光掃過徐秀,嘖,怎麼讓這個蠢丫頭伺候蘇韞。
他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徐秀出去。
徐秀正要起身退下,又見上位處瞥她一眼。
她立刻心領神會道:“奴婢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陸慎煬再度揮揮手,徐秀連跪帶爬地離開。
他怔怔地看著指腹上殷紅的血滴,心裡莫名地不安。
若是去詢問蘇韞在蘇家的事情,估計又要惹惱她。
沉思良久,終是放棄了。
翌日陸慎煬特意命吳舟去接睿兒,睿兒抱著母親做的糕點上了馬車。
剛轉進去,就見姐夫陰沉著臉掃視他。
“姐夫?”睿兒嗓音顫抖。
陸慎煬冷淡地嗯了一聲:“上次你姐送你回家,你們在蘇家都說了些甚麼?”
睿兒嚇得幾乎將手裡的食盒扔下,他慘白著小臉:“姐姐沒進來呀。”
“徐秀說你進門後,她就進去了。”陸慎煬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一寸寸掃視著他,如同拷問犯人。
“可我們真的沒有看見她。”睿兒一臉誠懇地問答。
陸慎煬幽深的眼眸流轉:“那你們當時可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睿兒回想著當日父母的言論,後背被冷汗浸溼。
他雖然年紀還小,但也覺得他們的話是大逆不道的,被姐夫知道是要一家子下獄的。
“母親一直在問姐姐的身體,還難過地哭了。”睿兒挑揀了些能說的,“父親讓母親別哭了。自從知道我能去看姐姐,母親日日準備姐姐愛吃的糕點,今日特意讓我帶了。”
陸慎煬看了看食盒,蹙眉沉思。
自此推測大概是因為不忍見蘇母落淚,蘇韞才不願現身。
估計想養好身子見父母,所以命徐秀去八仙樓買些愛吃的。
睿兒緊貼著馬車轎廂壁坐下,只覺每時每刻都格外難熬。
姐姐在的時候,他沒這麼覺得。
到了後,睿兒像出籠的鳥兒般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午睡後的蘇韞見了睿兒,瞳孔一縮。
“姐姐,我又來了。”睿兒將食盒擱在桌面,“母親讓我帶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蘇韞無動於衷地看著這一切,若是當日沒有聽見那些花,她大約是會喜極而泣的。
如今冷眼瞧著,發現格外可笑。
她的母親無非是認為她有點本事,想著和她拉攏緩和關係,以後蘇家都飛黃騰達。
在教坊司對她不聞不問,現在倒是一片慈母心腸了。
睿兒看著冷冰冰不茍言笑的姐姐,知道當日的話她怕是聽到了。
一個人訕訕地站在原地,不敢說話。
蘇韞低嘆一聲,父母再這樣都和睿兒無關。
她對著一個小孩子發甚麼脾氣呢?
她伸手摸了摸睿兒毛茸茸的腦袋,寫道:“以後不必來看我了,好好讀書。”
睿兒心頭一顫,不敢抬頭看她。
陸慎煬看著姐弟兩的動作,又看了看蘇韞的字:“小孩子整日被困在學堂,看著也挺怪可憐的,與你說說話解解悶多好。”
蘇韞抬起眼眸,堅定的眼神直直盯著陸慎煬。
陸慎煬不再多說了。
以後他們若有了孩子,大概是嚴母慈父吧。
瞧她那較真的模樣,他敢縱然孩子為非作歹,她估計要發好大一通脾氣。
又看了看孱弱清瘦的她,暗嗤自己一聲。
青天白日的,怎麼做起美夢來了。
日落時送睿兒出門時,蘇韞站在院門處朝他揮揮手。
睿兒害怕陸慎煬發現,將眼淚憋回。
回到蘇府後他忍不住嚎啕大哭,嚇得蘇母趕緊檢查他哪兒受了傷。
“姐姐,知、知道了。”睿兒抽噎著將這句話說完。
蘇母一頭霧水:“韞兒知道甚麼了?”
睿兒大口張嘴呼氣吐氣平息氣息:“那日你和爹爹吵架她全都聽見了!”
蘇父和蘇母大驚失色:“甚麼!”
“我被何伯伯牽進來的時候,姐姐也跟著進來了。”睿兒轉述,“但是不知道她甚麼時候走的。”
蘇母愧疚難當,急得團團轉:“這可如何是好?”
“哼,聽見了就聽見了。”蘇父鎮定自若,“我們說的有何不對?我們做父母對她有養育之恩,你這個做母親的還怕她?”
睿兒抹了抹眼淚:“姐姐,讓我以後不要去找她了,要我刻苦讀書。”
“早該如此了,算她還有自知之明。”蘇父眼神微閃,依舊嘴硬。
睿兒時常出入那外室之門,以後名聲豈會好?
小院內,陸慎煬發現蘇韞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