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酥餅
蘇韞一個人默默跟在蘇睿身後, 聽見前方時不時傳來兩人的交談聲。
約莫是老伯問睿兒今天玩了甚麼,吃了甚麼,開心不?
蘇韞的意識漸漸陷入了回憶裡, 兒時的記憶裡何伯也是這般牽著她的手, 慈和的嗓音一遍遍在她腦海裡響起。
穿過鮮花盛開的走廊,落日的餘輝撒在地面上, 為嬌豔的花朵渡上外衣。
蘇韞跟隨兩人走了一路,都沒遇見其他下人, 蘇府家風嚴謹,向來不喜奴僕成群的奢靡之風。
“老爺、夫人,公子回來了。”何伯滄桑的聲音響起。
蘇韞躲在一顆枝繁葉茂的樹後, 不敢再進一步。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其中一道腳步聲格外的急促。
“我的兒啊,你有沒有受傷啊?”蘇夫人焦急問道。
睿兒搖搖頭:“不會啊,我和姐姐玩得可好了。”
“那你姐姐可還好?”蘇夫人頓了幾息後問道,字裡行間透著猶豫。
睿兒小小的年紀, 低嘆一聲:“瞧著生病還沒好, 還在喝藥。”
躲在遠處的蘇韞, 看著蘇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髮髻的白髮多了幾縷。
“有甚麼好哭的。”一旁的蘇父神情不屑,“我蘇氏族人個個清清白白, 堂堂正正做人,偏生得她貪生怕死。”
蘇韞跳動的心臟一把被人死死攥住, 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老爺,當年她與殿下本是情投意合,若是咱們當初同意了,也不會成了一樁孽緣。”蘇夫人的眼淚止不住地向下淚, 有些悔不當初。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蘇府氣得面色發紅,額間青筋漲出,伸出手指顫抖著指著蘇夫人:“他肅王一家逆謀造反,如今成功問鼎九五之位,你倒是急不可耐想要攀上高枝了。”
蘇夫人被他駭人的氣勢,嚇得渾身顫抖,淚如雨下捂住胸口:“我不過是盼著咱們韞兒好些,不必似如今這般日日收人磋磨,而且當年告密一事本就是我們對不起她,老爺她是你我第一個孩子,你難道忘記我們曾經有多歡喜她的到來,難道你忘了你第一次抱起她的喜悅,忘記你曾多少次誇讚她天性聰慧嗎?”
蘇父氣憤地甩了甩衣袖:“曾經她的確是我的乖女兒,可當她自甘墮落與陸慎煬廝混一處時,我蘇家百年清譽都被她毀了!”
“年少愛慕罷了,老爺你作甚如此糟蹋自家女兒。”蘇夫人紅著臉據理力爭。
蘇父冷哼一聲,氣得捶胸頓足:“若沒有她暗中作弊相助,憑藉陸慎煬那般頑劣不堪的性子能小考前十,景家一門忠烈,我這個不孝女卻轉身入了逆賊床榻,如今倒是自甘下賤與人做了外室。”
天地間彷彿都靜止了天下,蟲鳥的鳴叫消失,只餘下她父親一遍遍憤怒厭惡的吶喊。
“殿下如此對她,定還是有餘情未了的。”蘇夫人抹了抹眼淚,“只要她肯費心思下功夫,求一個妾室還是不難,屆時殿下登基說不定還能得一個妃位,到時候誰敢指責蘇家。”
蘇父斷然不能接受靠女人的裙襬關係立威,近乎咆哮怒吼:“我蘇家男兒立足朝堂靠的是真才實學,怎能依附於女人裙襬下的寵愛,她這般茍全性命,攀炎附勢,我百年以後如何有臉去面對景家。”
一切的不安擔憂塵埃落定,心上的磐石壓著蘇韞喘不過氣來。
原來她的親生父親如此迫切地希望她去死,她活著是蘇家的恥辱,是蘇家永遠洗刷不了的汙點。
原來當年洩露陸家行蹤的事情是她的好父親一手謀劃的,她的母親也知情。
到了今日他們對她這個親生女兒沒有一絲憐憫心疼,一個希望她以死明志,一個盼著她跪在別人腳下做妾。
沒有一個人想要接她回家,她從來沒有一個家。
蘇父憤怒的咆哮嚇哭河伯旁邊的睿兒,他無措地透過哭聲來引起父母的注意。
蘇母將睿兒一把抱住懷裡,一遍遍溫柔安撫他的後背:“睿兒別哭,別怕。”
蘇父一個箭步衝過來,將孩子從蘇母懷裡扯出,咬牙切齒地重重告誡他:“你以後要努力讀書金榜題名,日日夜夜都不許懈怠。我蘇家的滿門榮光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哭哭啼啼豈是男子漢所為,莫要學你那不爭氣敗壞我蘇家門楣的姐姐。”
蘇韞輕輕笑笑,她原以為她為父親遮掩秘聞,保全蘇家,縱使他們面上無光,但心裡對女兒總歸有幾分愧疚的。自以為是,真是活該啊。
蘇韞一個人默默地走出蘇家府邸,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般。
徐秀和馬伕在外面等著,徐秀見人遲遲不出來,心裡生出幾分擔憂想要進去看看,但又想想一家子美滿團圓的好事,她不請自來太煞風景。
她自顧自地想著,甫一抬眼剛好瞧見人出來。
徐秀不是一個心思活絡的人,但還是敏銳地察覺蘇韞身上似是有些不對勁。
遠遠望著她白淨柔美的臉上帶著笑意,但細看眼眸卻是黯然無光。
“姐姐,和老爺夫人聊的開心嗎?”她連忙走近幾步扶著蘇韞,又話多地繼續問道:“我還以為會留你吃了晚飯再走呢,不過殿下快要下值了沒瞧見你,說不定會來這兒找你。”
蘇韞沒回答,踏過蘇家門檻時仰頭看天。
明豔的太陽已經完全落下,昏暗將大地蠶食殆盡。
夜晚的涼風徐徐吹來,激起一片涼意,她伸出感應著微風,才倏地發覺原來又下雨了。
“姐姐,下雨了快上馬車,小心被雨淋了得風寒。”徐秀頓時沒有拉家常的興趣,火急火燎地將人扯上了馬車。
馬車內的溫度剛剛好,似乎剛才在蘇家的一切都是夢。
蘇韞取過紙墨,寫道:“去八仙樓買蟹粉酥餅。”
徐秀開心地連連點頭:“聽聞這可是八仙樓的一絕呢,姐姐放心甭管多少人排隊,我一定買到它。”
她心裡喜滋滋笑著,姐姐見了一面家人心情果然大好,連帶著食慾也大開了。
以往再多美味佳餚端上來,姐姐都難以多吃一口,似今日這般主動真是破天荒了,要是日日如此吃得香睡得飽,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能病痛全消,恢復健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先是點墨在地面暈染散開,接著豆大的雨珠狠狠遭在過往行人腦袋上,時不時夾雜凌冽的寒風。
行人紛紛逃竄避雨,口裡咒罵著見鬼了。
徐秀吩咐馬伕將馬車趕到了八仙樓,接著連油紙傘都來不及拿就急匆匆跳下馬車去買蟹黃酥餅了。
剛回小院的陸慎煬聽了下人稟報蘇韞去蘇府的訊息,他看看連成一片雨幕的大雨,命人牽來馬要去尋人。
“殿下,這場雨來勢洶洶,小心染了風寒,估摸著夫人應該快要回來了。”吳舟勸阻道。
陸慎煬沒有多言,穿好蓑衣戴好斗笠,馬鞭一揚便衝了出去。
他先是去了蘇府並未見著人,猜測她們應是在回程的路上。
他心急火燎往回趕時,猝不及防瞥見了八仙樓門口處印著他府邸記號的馬車。
陸慎煬騎馬靠近,接著翻身下馬,馬伕看見了來人想要行禮問好,被他眼神示意打斷。
陸慎煬解斗笠蓑衣後掀開車簾進了馬車,正在沉思的蘇韞被迎面而來的風雨驚醒,抬眸發現了陸慎煬。
“馬車停在八仙樓這兒做甚麼?”陸慎煬好奇詢問,“莫不是徐秀那個小丫頭嘴饞貪吃吧。”
蘇韞將之前寫給徐秀看得字遞給他,陸慎煬的目光在掃過蟹粉酥餅時猛地瞳孔一縮。
昔年景陽為她買蟹黃酥餅的美談引得城內無數婦人羨慕,人人皆稱歎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陸慎煬寬大的手抓起紙張,將它揉得亂七八糟。
蘇韞依舊直愣愣倚靠在馬車壁,連多餘的眼神都未曾施捨一點。
陸慎煬心裡的火燃得更加猛烈了,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恰好徐秀滿臉欣喜地抱這食盒進了馬車,聲音都帶著歡樂:“夫人買到了,你快趁熱吃。”
話音剛落她才遲鈍地發覺馬車內多了一人,見他面容狠厲彷彿下一刻便要吃人,嚇得馬上閉緊嘴巴。
聽見徐秀的聲音,蘇韞掀開眼眸伸出纖纖玉手。
徐秀看了看旁邊怒不可遏的太子殿下,又看了看平靜如死水的姐姐,默默將食盒遞了過去。
蘇韞沒有馬上開啟食盒,陸慎煬卻被氣得暴跳如雷,氣沖沖地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徐秀本想勸幾句,但陸慎煬氣勢駭人,她生怕惹火上身。
她悄悄瞟了眼蘇韞,心裡嘀咕著就她出去買個餅的時間,怎麼又吵架了?
也不是吵架,是太子殿下自己氣自己。
陸慎煬出門草草戴好蓑衣斗笠,在馬車旁靜默佇立了幾息。
但馬車內並沒有他想要的挽留傳來。
他恨恨地咬牙上馬,本就鋒利如炬的眼睛恨不得將馬車盯出個窟窿來。
只要給她一丁點的自由,就要去緬懷舊人。
她忙著買餅追思,他卻眼巴巴下雨出門尋人,生怕馬車雨路打滑,將她摔傷。
回了小院後,吳舟看著自家主子比陰雨天還陰沉的天,識趣地離開。
蘇韞提著食盒回了屋,她將食盒擱在木桌上,看著外面的大雨。
她不想吃餅,她只是想要一點快樂的回憶。
現在細細想來,在景家的歲月的確是她少有的自由快樂時間,有摯友的相伴,家人的擔憂,夫妻的恩愛。
她輕輕開啟食盒拿起蟹黃酥餅仔細端詳,這番珍而視之的模樣落在進門的陸慎煬眼裡格外刺眼。
他忍了一路的臭脾氣終於發作,一把奪過蟹黃酥餅將它們通通恨恨摔在地面,還嫌不解氣地接著用腳蹂躪踐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