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侍疾
蘇韞卻猛地甩開他的手, 心裡既有期待又有害怕,緊張地猛搖頭,她還沒想好這麼去面對。
陸慎煬見她情緒如此激動, 不敢再刺激她, 將人擁入懷裡,未再多說。
睿兒見氣氛不太對勁, 抱了抱蘇韞的胳膊,聲音軟糯糯:“姐姐, 父親母親他們時常提起你,等你病好了一定要見見他們。”
蘇韞緊張的情緒漸漸平息,柔美的臉上泛起笑容, 輕微點點頭。
“姐夫,我先走了。”睿兒聲量低了些垂頭對陸慎煬說道,說完後小小的身軀竄出了馬車。
門口的老奴跟隨蘇家多年,見自家小公子回來,佝僂的身形快走幾步, 將人小心翼翼牽在手裡, 接著神情惶恐不安地偷瞟了眼馬車。
馬車內的蘇韞視線掃過老伯後, 緩緩放下車簾。
“回去了?”陸慎煬輕聲問道,語氣裡似是帶著些詫異。
蘇韞平靜地點點頭。
回了小院內,蘇韞神色有些睏乏, 洗浴更衣後就上塌睡覺。
陸慎煬帶著溼漉漉的水汽上塌,熾熱結實的胸膛貼著她:“今日玩得可開心?”
蘇韞神情冷淡地點點頭, 頗有幾分敷衍的意味。
陸慎煬有些不滿意,肌肉分明的長臂將人攬緊幾分:“你偏心。”
他低沉的嗓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一雙鋒利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韞,似是要向她討個公道。
蘇韞懶得理他忽如其來的發瘋, 只是懶怠地閉上眼睛。
幾息後就傳來她沉穩輕微的呼吸聲,整個人已然進入夢鄉。
陸慎煬生氣地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對著蘇睿有問必答,連帶著對他也多了幾分好臉色,小娃娃一走馬上就對著愛答不理,連敷衍都要看心情了。
他洩憤似地捏了捏她臉頰處柔軟的軟肉,撫摸著她清瘦的骨骼。
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長嘆,日子還早,他等得起。
路上的絆腳石都已被清除,再沒甚麼可以阻擋在他和蘇韞之間了。
皇宮內皇上的病情反反覆覆,時而清醒時而昏睡不醒。
作為太子的陸慎煬自然免不了侍疾,嚴肅莊重的皇宮內。
宮人們恭敬地低垂著頭,努力地將呼吸聲壓低。
幾個皇子們佇立在陸慎煬身後,其中還有幾個稚嫩的孩童。
“你們退下,孤陪著父皇。”陸慎煬幽深的眼眸掃視一圈眾人,淡淡說道。
成年皇子們眼神對視,沒有說話。
陸慎煬嘴角揚起淡不可聞的弧:“孤說得話,皇弟們不願聽從?”
春光明媚,藍天白雲的晴朗日子,忽地似暴雨將襲,激得眾人渾身如墜冰窖。
在他鋒芒畢露的威壓下,餘下的皇子們紛紛低頭:“不敢。”
陸慎煬站在高位處,看著人群漸漸散去,他揮手示意下,宮人將大殿的宮門闔上。
溫暖和煦的陽光被徹底隔絕在外,殿內的涼意四處蔓延。
偌大一個宮殿內,只剩下他和皇上。
陸慎煬踏著沉穩的步子一步步走向皇上的床榻處。
明黃色的床幃下襯得他父皇的病容憔悴,略微青黑的臉龐,泛白起皮的嘴唇,似乎都昭示這是一個命不久矣的人。
陸慎煬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深沉的目光一直盯著他。
似是在打量他,又似乎神識陷入了曾經的回憶裡。
良久一聲輕微的咳嗽聲將他從回憶裡扯了出來,陸慎煬抬眸便見他父皇渾濁的眼眸望著他,重病的身體發出重重的喘氣聲。
“父皇,你醒了。”陸慎煬靠近他,拿了個軟枕放在他腰邊,將他整個人扶起來倚靠在床邊。
空蕩蕩的殿內迴響著皇帝的咳嗽聲,他深吸了口氣壓下嗓間的癢意:“朕醒了,是不是讓你很失望?”
陸慎煬輕笑一聲,似乎從前般莽撞無知:“不會。”
醒不醒又能怎樣?會左右朝堂局勢嗎?
不會。
只有蠢貨才會選擇放棄追隨一個大權在握,年富力強的太子,而去為一個日落西山的老皇帝拼命。
“你變聰明瞭。”老皇帝的聲音有些粗糲。
陸慎煬並不在意,遞來一杯茶水:“是嗎?兒臣沒甚麼感覺。”
老皇帝接過茶水,喝下後聲音平靜了些:“但也變得更加冷血無情了。”
“父皇這是在誇我?”陸慎煬歪著頭笑笑。
他父皇可沒把婦人之仁提在嘴邊將他罵的狗血淋頭。
“若你是為了權柄如此,我的確該誇你,你成為了一位真正的帝王。”皇帝幽深渾濁的眼眸緊盯陸慎煬,“但若是為了一個女人,依舊是愚不可及。”
陸慎煬沒有發脾氣:“我聽不懂父皇在說甚麼。”
“下毒的事情很早就準備好了吧?遲遲不動手是為何?”一連長串的話讓皇帝的氣息難以支撐,他停頓歇息了後繼續:“王氏觸碰你的逆鱗,為了一個早已嫁作他人婦的女人你才下定決心。”
“父皇大概是病糊塗了,淨說些胡話。”
“只要你想,這天下的女人任由你取用,為何一門心思吊死在蘇氏身上?”皇帝的語氣恨鐵不成鋼,怒其不爭。
陸慎煬沉默了。
他也不知為甚麼?或是當年只有她一人信他,許是她長得太美他被勾了心魂。
“你獨寵她一人,是想絕了我陸家的後嗎?”皇帝的聲量大了些,咳嗽加重。
“父皇說笑了,你與旁人生了這麼多的皇子公主,除非王朝覆滅,亦或是陸家遭了天譴,不然還真不容易滿門死絕。”陸慎煬口無遮攔。
“你若真喜歡她,尋遍天下,總有與她容貌相肖,性格相似的人。”皇帝苦口婆心地勸說。
陸慎煬卻是陡然神情一冷,唇邊揚起嘲諷的笑意:“原來父皇偏寵薛氏,是覺得她像母妃嗎?”
皇帝頓時被噎住,薛氏容貌昳麗,性情張揚,某些時刻的確與她太像了,但終究不是她。
他的頭顱低垂,如同在猛獸場鬥敗了的困獸:“我老了,懶得管你這些情情愛愛的舊事,隨你折騰吧。”
“父皇好好養病,只要少操心勞力,身子很快就會好轉的。”陸慎煬將他扶著躺好,為他掖好被角。
“看來你還是不夠狠。”皇帝聽後沉默良久道。
陸慎煬意味深長道:“天下如父皇一般雄才大略的霸主自然是少數的,兒臣不才。”
皇帝睜眼神情愣愣地看在床幃頂上的繡花紋,沒有再說話。
陸慎煬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宮殿。
他一出來就瞧見了外面有個小屁孩圍著柱子打轉,一邊走還一邊用眼睛盯著大門,見他出來嚇得似鵪鶉般縮了脖子,躲在柱子後面。
陸慎煬眉頭微蹙,臉上閃過沉思。
旁邊有眼力見的太監小心說道:“太子殿下,這是七皇子。”
陸慎煬忽地想起來,是宮裡一位小小才人生下的,他母親生下他沒救後就因病離世了,父皇恐怕都不記得自己還有這個兒子。
他耐住性子,對著雕花刻龍的玉柱招招手。他相信這個小屁孩一定能看見。
果然片刻後,瘦弱的孩子磨磨蹭蹭地向他走來,腦袋都快埋在地裡去了。既然這麼害怕,還守在這兒幹甚麼?
“你想進去看父皇?”陸慎煬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不好惹。
小娃娃的腦袋像撥浪鼓似地猛搖頭。
陸慎煬沉默片刻後問道:“那你是想見我?”
小娃娃立刻抬起頭,平淡無常的眼眸像是被天上的星星點燃一般,亮晶晶的。
他興奮地抬頭看了陸慎煬一眼,又在他攝人的威壓下迅速低下了頭。
“找我幹甚麼?”陸慎煬問道。
“是來謝謝太子哥哥你上次幫我,現在六哥都不欺負我了。”小孩子的聲音低低的,幸好陸慎煬的聽力過人。
哥哥?陸慎煬心裡默唸一聲,輕輕一笑接著從七皇子身旁擦身而過。
留下七皇子愣愣看著他的背影。
安靜的小院內,蘇睿又被人接來了。
蘇韞並不如之前欣喜,她疑惑地抬頭望著徐秀。
“是殿下擔心夫人無聊,所以特意命人接來的。”徐秀回答。
蘇家孩子自小功課繁重,蘇韞幼時日日不曾歇息,讀書練字皆是刻苦用功,更別說睿兒的功課。
日日接他來,估計父母是敢怒不敢言。
睿兒倒是很開心,一下馬車進了院內就瘋跑進來摟住蘇韞:“姐姐我來了。”
蘇韞點點頭,為孩子倒了一杯蜂蜜水示意他喝下。
睿兒一口氣將茶水咕嚕咕嚕喝下,還豪氣地用衣袖擦擦嘴:“我還擔心要許久才能又和姐姐見面呢,沒想到這麼快姐夫就派人來接我了。”
蘇韞取過紙硯筆墨道:“莫要耽誤了功課。”
她知道父親一向將學業看得極重,他仕途不得志,一輩子都只困在書院裡,睿兒還沒出世時,他就整日裡拿著書卷朗讀,希望他生下來能聰慧。
睿兒看了蘇韞寫的字後,一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焉噠噠的,連帶著說話都有氣無力:“姐姐為甚麼別的小夥伴都可以出去玩,我要天天看書?”
爹爹成天到晚拿著書籍問來問去煩死了,時不時還一臉嘆息地搖搖頭。
蘇韞摸了摸他的腦袋,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姐姐,你小時候也是日日上學讀書嗎?”睿兒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問道。
蘇韞點點頭,不過爹爹對她大約是不如對睿兒這般嚴厲的。
其實他也不是厭惡讀書,只是不喜歡那些滿口大道理的書,譬如那些雜書他就很喜歡。
到了蘇韞這兒,他看著各種各樣的書,興高采烈地蹦蹦跳跳。
姐弟倆在屋內一起安安靜靜地看著書,直到日頭漸落。
蘇韞示意徐秀命人套馬,睿兒將手裡的書依依不捨地放下,這些書他是萬萬不敢帶回家的,父親看見這些雜書定要大發雷霆,罵他玩物喪志。
睿兒對著外面探了探頭:“姐夫還沒回來嗎?”
蘇韞不知他為何總是一口一個姐夫,想要讓他改口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想見他?”蘇家在紙上寫,見睿兒神情一滯又繼續:“既然怕他,還不早早回家。”
睿兒底氣不足地回答:“我才不怕姐夫。”
蘇韞沒有戳穿他,只是牽著他的小手坐上了馬車。
馬車悠悠然地在蘇府門口緩緩停下,睿兒看了眼姐姐見她沒甚麼動作,只得起身:“姐姐,我先回家了。”
蘇韞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外面的老伯熟練地將睿兒牽進府內關上門,聽著漸漸離去的腳步聲,蘇韞掀開車簾,靜靜注視著大門。
倏地一陣風吹來,經歷風雨滄桑的大門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門被吹開了一條縫,像是在無聲地邀請遠遊的人歸家。
蘇韞的手腳彷彿不受控制的下了馬車,拒絕了徐秀的跟隨走向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