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變故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 陸慎煬徑直回了王府心裡盤算著怎麼收拾王氏。
時間一晃而過,這半月裡王氏再也沒派人來跟蹤過陸慎煬了。
他臉上帶笑的去了外宅,見蘇韞正坐在梨花樹喝茶看書, 一片恬靜美好。
旁邊水缸裡活躍著一群顏色鮮亮的魚兒, 是徐秀專門派人重金買回來的,閒來無事時蘇韞喜歡餵魚食逗它們玩。
蘇韞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顯而易見他的心情很好,明晃晃的笑容掛在臉上。
蘇韞正低頭揣摩著她是不是該問上一嘴時, 陸慎煬主動說了:“你還記得周倫德不?”
蘇韞思緒回想,緩緩點頭。
“他死了。”陸慎煬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嘴角上揚心情極佳。
他早已暗中收羅王氏的把柄, 多年來藏了許多後手。
沒想到周倫德當年斷了一條腿,現在還不老實,幫著王氏放高利貸。
現在王氏當然把他退出去當替死鬼了。
蘇韞看了看陸慎煬的笑,心裡卻是更多的悲涼。
她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的仇恨厭惡依舊不減, 她的下場又能比他好到哪裡去?
“傻乎乎愣神想甚麼呢?”陸慎煬的手捏捏她的臉, “外面風大還是回屋看書。”
他瞥了眼她的書, 看了讓人頭疼,估計在外面看書冷風吹著不容易看睡著。
蘇韞合上書依言進了房間。
近日來有著太醫調理身子,她的臉色逐漸紅潤了幾分, 瞧著精氣神也好了些。
陸慎煬近來也萬事順利,除去那個討人厭的王氏, 一切似乎都在想著好處發展。
“我明日要出城,晚上估計回不來。”陸慎煬有些變扭地主動交代行蹤。
說完他偷盯她的反應。
蘇韞的眼眸有轉瞬即逝的詫異,最後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嘖。”陸慎煬痞氣地挑眉,神情似是有甚麼不滿, “你就沒有甚麼想要對我說的?”
蘇韞抬眸對視他,看著他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眸半晌才道:“希望殿下一路平安。”
陸慎煬才勉為其難地哼了聲。
第二日陸慎煬一大早就走了,蘇韞多睡了會才起來,近來床笫之事他不再如從前強勢霸道,隱約多了點柔和。
她沉思了後起床洗漱,徐秀端著熱水進來:“夫人吃了太醫的藥,都不似從前貪睡了。”
“外面的魚兒都還活著?”蘇韞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雖然眼下天氣已經逐漸轉暖,但夜裡的寒風仍是不容小覷。
“知道夫人喜歡那群魚兒,大傢伙都精細照看著。”薛婆子在一旁邀功。
蘇韞放鬆地笑笑,倒不是她多愛魚兒,但沉悶的日子裡多了幾道鮮活的身影,難免引人注意沉淪。
今日天氣極好,難得出了太陽,晴空萬里,藍天白雲。
徐秀給蘇韞在梨花樹下搬了一把躺椅,深青色的水缸就在身旁,幾尾靈動活躍的魚兒在裡面自由自在遨遊。
“要是小老虎在這兒,指不定有多鬧騰呢。”蘇韞伸出纖纖玉手撒著魚料,見眾多魚兒齊聚游過來。
徐秀在魚缸處撐著下巴邊看邊聊道:“那這群魚可遭殃了,貓兒指定來抓魚解饞了。”
蘇韞聽後笑笑:“找到它都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情了。”
一隻貓茫茫塵世裡如何去尋?蘇韞不求它能回到她身邊,但求它遇見好心人平平安安。
兩人的閒談之間,忽然有不速之客地道來。
門外響起幾聲劇烈的敲擊聲,下人小心翼翼開了道門縫看向。
是一輛精緻昂貴的馬車,四周圍繞著十來人身強體壯的婆子,個個神情嚴肅,眼神犀利,來勢不善的模樣。
下人想要關門縮回腦袋,卻被人為首的婆子死死拽住門。
下人驚得眼睛瞪大:“你們可知這是誰家的府邸?竟敢私闖民宅!”
毛婆子冷冷譏笑:“區區一個外室,正室來了不親自跪地迎接還敢擺起譜來了。”
下人嚇得臉色一白,頓時沒有回話的底氣。
“還不趕緊把門都開啟。”毛婆子底氣更甚,聲音洪亮,“你們這群蠢貨還認不清以後誰才是王妃嗎?不知道後宅是誰說了算嗎?”
下人不敢還嘴,連忙將房門完全開啟:“是小的耳聾嘴笨,該打該打。”
他一邊說著一邊滑稽地用手抽自己的臉。
毛婆子沒有理會他討好的動作,轉身回了馬車旁邊。
“姑娘,到了。”她換了一個態度,輕言細語對馬車裡的人說道。
一雙指如蔥白的手伸出,她趕緊上前一步將人付好,然後身旁兩個丫鬟將馬車的簾子拂開。
王氏從馬車上身姿款款地下來,抬頭看了眼這套宅子,外表看起來並無甚可貴的地方。
“你們去前面開路。”毛婆子又揮揮手指揮其他的婆子,婆子們手裡拿著棍子氣勢浩大地跑進去。
蘇韞手裡的魚食還未喂完時,就見一堆僕婦手持仗棍衝了進來。
十來個婆子將蘇韞徐秀、薛婆子圍得嚴嚴實實,水洩不通。
薛婆子一把年紀了何曾見過這個架勢,嚇得嗓音發顫:“你們這是幹甚麼?”
“你個老虔婆一把年紀,還明知故問。”毛婆子犀利的語言遠遠傳來,手裡卻穩穩扶著王氏。
蘇韞神情鎮定,心裡有了預料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之快。
王氏步步生蓮慢慢走至蘇韞身旁,端莊沉穩的眼眸上下掃視蘇韞:“你就是教坊司那個蘇氏?”
徐秀聽了這話氣得臉頰通紅,想要反駁,卻被蘇韞按住肩膀。
蘇韞淡定問道:“是我。”
“聽聞你從前也是景家的正室。”王氏的眼裡流露出不屑,“怎的自甘墮落到如今地步?還如此不知羞恥地反問。你父母也是書香世家出身,怎麼沒教好你?”
王氏語氣平穩,卻字字見血。
“我知王姑娘是到此來清理門戶的。”蘇韞心裡一陣陣刺痛,面上卻不顯現,“我亦無心做人外室,若是王姑娘能放我離開,於我於你都是好事一樁。”
王氏卻忽然笑了:“這種惹殿下生氣的蠢事,我不會做。”
蘇韞逃跑被抓回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她才不會傻乎乎中了蘇氏的計。
“我已喝了兩碗絕嗣藥。想必對您沒有任何威脅了。”蘇韞不想再與她斡旋,直接亮出底牌。
王氏神情一滯,顯然沒想到此事。
若是早知此事,她也不會專門走這一遭了。
“若是姑娘還想賜藥,我自會一滴不留喝下。”蘇韞冷淡出聲,心裡頓感一陣無力疲憊湧上心頭,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
毛婆子悄無聲息地給王氏遞了個眼神,這蘇氏看著就是個藥罐子,現在的矮桌上都還擺放著一碗藥,聽聞殿下找了許多太醫為她調理身子,她又敢如此明晃晃說出喝了絕嗣湯一事,想來不會作假。
絕嗣藥陰寒傷身,一碗便足以使人終身不孕了,更別說她喝了兩碗了。
要是今日姑娘再賞她一碗喝下,說不定就一命呼嗚了。
屆時殿下那裡如何好交代?姑娘也要早早背上狠毒妒婦的罵名。
王氏沒有說話,視線不斷在蘇韞身上週邊巡視。
她看得出陸慎煬對蘇韞很上心,精緻昂貴的矮桌,上面火爐是今年上貢的新茶,是她都沒喝到的,連炭火都是用的最好的。
旁邊疊放的糕點是京城有名的鋪子做的,需早早有人排隊買,連瓷盤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隨意放著的書也是隻曾聽聞不曾見過的孤品。
她心裡那股如同火爐的炭火燒得正旺,視線落在一旁魚缸處,顏色鮮豔,一群一群的珍貴魚兒處。
“這魚兒嬌氣得很,你們怕是養不活。”王氏對著活躍遊動的魚兒說道。
接著她抬眸看了眼蘇韞,倏地一笑卻盡是冷意將腰間香囊解下:“無論如何,你我以後總是姐妹相稱伺候殿下,我身為正室按理說要給你備些禮物,奈何走得太匆忙忘記了。”
“萬萬不敢當。”蘇韞平靜回答。
王氏一步步靠近蘇韞將香囊遞給她:“你是不願意收下嗎?”
正室賜予妾室物品時,妾室理應跪下感謝。
蘇韞沒吭聲,王氏面上不鬧手卻不偏不斜地將香囊扔進了魚缸裡。
“香囊扔在這兒,魚兒會死!”徐秀急切地聲音傳來,說罷就衝向魚缸不管不顧俯身要撈出香囊。
毛婆子自然不是吃素的,粗壯有力的手直接一把巴掌朝著徐秀掄過來,嘴裡大罵:“賤婢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這裡也有你插嘴說話的份!”
罵完打完還嫌棄不夠,她一個眼神示意幾個婆子直接將徐秀跪壓在地:“姑娘,這種從教坊司出來沒有分寸的貨色應該好好教訓一番。”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蘇韞想阻止也推不開身旁的一群婆子。
她呼了口氣,膝蓋響亮一聲跪在地面,聲音卑微:“王姑娘,她年紀小不懂事,望你莫要與她計較。”
雖然徐秀的賣身契在陸慎煬手上,她們於理還沒有資格管教王府的奴僕。
但蘇韞明白對於陸慎煬來說,一個是將要明媒正娶的正室,一個是要身微言輕的奴婢,他不會和王氏計較的。
“你不懂事,也是你沒有管教好的緣故。”王氏高高在上指責道。
蘇韞一步步跪走到魚缸處,接著起身撈起香囊,冬日的水還有點冰涼,她似察覺不到般把香囊緊緊握在手心:“姑娘教訓的是。”
她的心剛開始的強裝鎮定,羞恥難堪,到現在的麻木平靜。
王氏和陸慎煬想要的都是一樣,要她跪地求饒,要她絕望痛苦。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揮揮手毛婆子放了人。
晴空萬里的冬日吹來的風依舊寒風刺骨,如墜冰窖渾身發涼。
王氏達到想要的震懾目的,滿意地帶著人離場。
只留下徐秀抱著蘇氏痛哭,而蘇韞平靜的眼眸如古井深水無波無瀾。
“夫人。”等人走後徐秀扶著蘇韞,“地面涼咱們先回屋。”
蘇韞搖搖頭,她跪在梨花樹下抬頭望著天,忽然覺得原來日子可以如此難熬。
薛婆子也在一旁勸道:“殿下明日就回來了,夫人別傷心有人替咱們做主。”
蘇韞聽了只覺好笑到可憐的程度,王氏是他以後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自己是與他又血海深仇的仇人。
王氏既能找到地方尋來,他難道沒有一點察覺。
或許正是因為不想看見這場鬧劇,昨兒才特意出城,難怪他昨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倒是說得好聽。”徐秀惡狠狠瞪薛婆子一眼,“剛才怎麼做縮頭烏龜,現在倒是有底氣了。”
徐秀埋怨薛婆子剛才不帶人護著蘇韞。
蘇韞不想再聽她們的爭吵,起身回了屋子將門鎖好後她無力跌坐在地面,只覺渾身疲憊乏力得很。
她知這是王氏來的第一次,但一定不是最後一次。
今日讓她折斷身骨,放下一切自尊顏面,堪比剜心摧肝的事情只會一次次重演,直至她徹底麻木屈服。
她不能怨王氏,天底下沒有那個正室會心甘情願看著郎君的鶯鶯燕燕。
她也不能恨陸慎煬,因為她有愧於他,是她先對不起他。
徐秀和薛婆子在外瞧了幾次門,蘇韞都沒有回應,她們雖然心裡擔心,但也不敢擅自命人砸門。
蘇韞一個人躺在冰涼刺骨的地磚上,眼睛放空地看著屋頂的木雕圖案,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陸慎煬是在夜裡收到傳來的訊息,連夜趕回來的。
一敲宅子的門,下人就畏手畏腳地探個頭出來看。
陸慎煬眉頭一皺,很是不喜卻沒有閒工夫說教他。
進了院子後,陸慎煬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只覺周遭太安靜了。
他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心裡很是慌張,腦袋也是一團亂麻。
剛到房屋門口就看見薛婆子和徐秀守在外面,見他來了兩人都是面上一喜。
陸慎煬看著徐秀高高腫起的臉頰,上面赫然一個大大的手掌印,他聲音陰森恐怖:“她們打她了?”
“沒。”薛婆子趕緊回話,“沒人動夫人一根手指頭。”
陸慎煬收回目光伸手去推門,推不開應該是她從裡面上了門栓。
“蘇韞,是我陸慎煬。”他的聲音儘量放柔和了些,“我回來了,你開門。”
幾次敲門后里面依舊沒有一點聲音,他的心情越發著急,敲門的聲音更大,砰砰砰的暴響後回應仍是靜默無聲。
他等不及了直接用力一腳踹開了門,睡夢裡的蘇韞聽到一聲巨響,渾渾噩噩的思緒似是回到了王氏帶人衝進來的時候。
她不適的蹙眉想要睜開眼皮,卻感覺眼皮若有千斤重般掀不開。
陸慎煬踹開門後吹著火摺子進來了,昏暗的視線下看著蘇韞一個人冷冰冰地躺在地上,全是汗毛樹立瞬間腦子幾乎一片空白。
他舉著火摺子跑到她身邊,先是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幸好還有又倏地感覺不對勁,呼吸有些粗通。
他手又搭在她光滑的額頭上,滾燙一片,像是那夜雪地裡一般。
他將人抱起在懷裡,她身子弱既沒燒炭火又躺在冰涼的地上,怎麼可能不發熱。
陸慎煬命人立馬去請了太醫,一邊命人打水來為她降溫。
他看著她不適地緊皺額頭,臉頰燒得通紅。
冷帕子搭在她額頭,倏地看見她的眼淚悄無聲息從眼角墜出,似是斷線的珠子齊齊朝外湧來。
他粗糙帶上的指腹觸碰著她溫熱的眼淚,他知她一向愛逞強絕不肯輕易在他面前服軟落淚,偶有落淚也是床榻上情難自已的時刻。
溼意浸染在指尖,苦澀在心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