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戰神” 在口口相傳中,沈梨頗有幾分……
端午節後, 正式進入下半年。
天工集團上下像被按下了加速鍵,每個人都步履匆匆,會議室從早排到晚, 咖啡機永遠在運轉。
袁泊塵和沈梨自然也進入了最繁忙的時段。
他們每天一起出門, 一起下班, 在車上的時候還會聊幾句,一進公司就各自進入角色。
回到家, 玄關那盞燈亮起的時候, 兩個人像約好了似的, 絕口不提工作。
她做飯,他洗碗。她看劇, 他看書。偶爾聊幾句閒天, 喝兩杯紅酒。
以前沈梨想過, 兩個人二十四小時待在一起會不會膩?就算不膩,會不會把工作的分歧帶回家?
事實證明,她和袁泊塵都能分得很清。
工作是工作, 生活是生活。他們默契地守著那條界線, 誰也不跨過去。
作為秘書, 沈梨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安排日程。
袁泊塵的日程表密密麻麻, 從早排到晚, 精確到分鐘。誰先見、誰後見、見多久, 都由她統籌。
這活兒看著簡單,實際上是最磨人的。每個部門都覺得自己最重要,都想要最好的時間段, 她得平衡,得周旋,得把所有人都安頓得說不出話來。
這天下午, 剛過五點半。
沈梨正在和羅涵討論下週的會議材料,兩人對著一份議程表,逐項過細節。
窗外的夕陽把整個辦公室染成暖金色,印表機偶爾吐出紙張,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那腳步聲又重又快,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沈梨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反應,辦公室的門就被一把推開了。
林正則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沓文件,臉色難看得很。
剛剛還溫柔的夕陽,此時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尊怒目金剛。
整個秘書辦的人都被這動靜驚動了,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沈秘書。”他的聲音大得不需要傳聲筒。
沈梨站起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林總,董事長在裡面等您,您直接進去就行——”
“等?”林正則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卻一點溫度都沒有,“沈秘書,我約的是五點。現在五點半了。到底是誰等誰?”
空氣像是凝結成冰。
羅涵原本是坐著的,此時站到了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這位林正則是總部出了名的刺兒頭。他是產品驗證中心的一把手,負責的是整個集團最燒錢、最難搞、最要命的業務線。
流片排期在他手裡攥著,研發部門求著他,生產部門也求著他。他業務能力硬,誰都不怵,講話直來直去,從來不看人臉面。
“林總,實在抱歉,”沈梨的語氣依然平穩,“今天下午臨時有視訊會議,董事長他——”
“我知道,他忙。”林正則往前走了一步,手裡那沓文件“啪”一聲拍在她桌上,力道重得桌上的筆都跳了跳,“我問你,我上個月約他彙報工藝線進度,你給我排到晚上7點。上上週那個產能協調會,你給我排到中午12點20,我一邊吃盒飯一邊講PPT。今天,又是快下班的時間。”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整個秘書辦鴉雀無聲,只有他的嗓門在迴盪。
“我林正則帶的部門,是咱們公司燒錢最快、人最難招、活兒最難乾的部門。我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陪你耗時間的。”他盯著沈梨,一字一頓,“你這排期,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兩個字,硬得像一塊石頭,砸了下來。
沈梨臉上的笑容收了,她看著林正則,目光很平靜。
“林總,您誤會了。”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很,“排期都是按照各部門提報的優先順序和董事長的時間——”
“優先順序?”林正則笑了,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告訴我,哪個部門比我們優先順序高?銷售?人事?還是那個甚麼戰略部?”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要是能力有限,平衡不了各個部門的時間,你就直說。我去給董事長建議,換個能平衡的人來。”
他沒有等她回答,抓起桌上的文件,大步走向袁泊塵的辦公室,推門而入。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沈梨站在原地。
整個秘書辦靜得像圖書館,只有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聲響。
羅涵小心翼翼地上前。
“沈梨……”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就那個臭脾氣,咱們這棟樓誰不知道。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他說話難聽也不是針對你。”
沈梨低頭:“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林正則為甚麼發火。
他說的是對的。他的部門確實永遠被排在尷尬的時間,中午飯點,下班之前,那些別人不想開會的時間。
但這不是她定的。
這是袁泊塵的習慣。他總是把最難啃的、最容易吵架的、最可能扯皮的部門,往後推,推到一天結束的時候,推到別人精力耗盡的時候。
這是他的“戰術”,用時間差磨掉那些不必要的拉扯。
但她不能解釋。
她是秘書,這個時候需要她去為袁泊塵“扛雷”。
“不管他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會議材料,“我們繼續來說下週的事。剛才講到哪兒了?”
羅涵愣了一下,趕緊低頭看議程表:“講到……講到第三項,預算審批。”
“好,繼續。”
外面的工位,鍵盤聲忽然密集起來。噼裡啪啦,噼裡啪啦,明顯是在各自的小群裡瘋狂打字。
二十分鐘後,林正則從袁泊塵辦公室出來。
他臉上的表情比進去時好了一些,但那道眉頭還是皺著,像是在想甚麼事。
經過沈梨辦公室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隔著玻璃,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走了。
沈梨看起來根本沒在意,和羅涵講話的聲音都沒有停頓一絲一毫。
第二天,周政上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大袋咖啡,秘書辦一人一杯。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都忙著呢?來,喝咖啡,我請客。”
“周部長!”Jessica第一個衝上去,接過咖啡,聲音甜得像蜜,“我們太想你了!你常來看我們呀!”
周政笑著往裡走。
Jessica跟在他身後,聲音大得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你以前在的時候,有些人可不敢來咱們秘書辦撒潑。你一走,別人都欺負到臉上來了。”
周政回頭看她:“誰敢欺負你?我去罵他。”
“當然不是我啦。”Jessica笑得花枝亂顫,“我這麼與人為善,怎麼會有人騎我臉上來?當然是有的人啦。”
她話裡有話,誰聽不出來。
張粒粒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湊過去說:“周部長,你也聽說了吧?林總上來找沈梨麻煩了。”
“有所耳聞。”周政遞給她咖啡。
“你去安慰一下沈梨吧,”張粒粒接過咖啡,壓低聲音,“林總說話難聽,讓她別往心裡去。”
Jessica在旁邊大聲嘲笑:“要你好心哦。她要是那麼玻璃心,能坐上裡面那個位置?太小瞧人了。”
周政笑著往沈梨辦公室走:“行那我去聽聽當事人怎麼說。”
沈梨早就聽到外面的動靜了。
但她沒有抬頭,繼續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她的桌子上堆著幾份文件,旁邊還有一個開啟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甚麼。
這是沈梨和很多人不一樣的地方,不管外面多熱鬧,都比不過她手裡的事。
周政敲了敲門,沒等她應聲,就推門進去了。
“聽說你被林正則為難了?”他把咖啡放到她桌上,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沈梨的目光從螢幕上挪開,落在他臉上。
“你甚麼時候這麼八卦了?”她端起咖啡,揭開蓋子,深深地嗅了一口那濃郁的香氣,整個人往後一靠,“銷售部下半年的任務不輕,看來你是勝券在握了?”
“哎,好好聊天不行嗎?”
“行,聊天。”沈梨喝了一口咖啡,衝他晃了晃杯子,“謝謝。”
周政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有點感慨。
以前他在這個位置的時候,每天也是這麼忙。現在換了她,她倒也撐得穩穩當當。
“要不要我去跟林正則打個招呼?”他問,“我在他那裡還有幾分薄面,我說的話他會聽的。”
沈梨放下咖啡杯,擺了擺手。
“這次靠你,下次還靠你嗎?”她看著周政,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你是我的前任,又不是我的擋箭牌。”
周政挑眉:“前任?也是,我可是你的前任假男朋友。”
“停,我今晚請你吃飯,別說了。”
“你有時間?”周政往袁泊塵辦公室的方向指了指:“他今晚有飯局?”
“是啊,哪天沒有?”沈梨嘆了口氣,“如果是我,肯定扛不住這麼多應酬。董事長這個位置,實在是太考驗身體素質了。”
周政心有慼慼地點頭。他在袁泊塵身邊待了五年,最清楚他的工作強度。
“行,”他站起來,“今晚喝酒去,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沈梨比了個“OK”的手勢。
周政看她沒事人一樣,放心走了。
沈梨繼續對著電腦,把剛才做到一半的表完善完,資料反覆核對了好幾遍。
完成之後,她列印出來,拿著那張紙,敲響了袁泊塵的門。
“董事長。”
袁泊塵從文件裡抬起頭。
“上次林正則和我反映過,他的彙報時間總是在很後面。”沈梨把那張表放到他面前,語氣公事公辦,“您看看這個。”
袁泊塵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統計分析表。過去三個月,所有部門找袁泊塵彙報的時間,按部門、按時間段、按彙報時長,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資料旁邊還有對比分析,有柱狀圖,一目瞭然。
林正則的部門,被排在中午之後和下午5:00之後的機率,是其他核心部門的3.2倍。
袁泊塵看完,點點頭:“知道了。”
沈梨沒有多問,拿著他的空杯子出去了。
她知道他會處理。至於怎麼處理,那是他的事。
兩週後的週三,中午。
沈梨在茶水間倒水,餘光掃到一個人影站在身邊。
她一抬頭,又是林正則。
“沈秘書。”
這次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吼大叫。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文件,臉色比上次還難看。那種壓抑著的、隨時可能爆發的難看。
“林總。”沈梨放下水杯,轉過身面對他。
“我約的幾點?”他問。
“.”
林正則抬起手腕,把手錶亮給她看。
“現在幾點?”
“.”
“你告訴我,”他一字一頓,“彙報,我彙報完至少要四十分鐘。我部門那幫人等著我回去開會?還是讓他們自己先吃飯?我下午兩點還要去車間,我吃不吃午飯?”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壓抑的火氣比上次的爆發更讓人窒息。
林正則盯著她,目光像兩把刀子。
“我上回跟你說的話,”他問,“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整個秘書辦再次安靜下來。
有人在偷偷往這邊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豎起耳朵。
“林總,我聽進去了。”沈梨端起水杯,轉身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林正則愣了一下,隨即追了上去。
沈梨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A4紙。
她把那張紙遞到他面前。
“這是過去三個月,您所在部門向董事長彙報的全部時間記錄,”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天氣,“共11次。”
林正則愣住了,她沒想到沈梨還花時間做了一張統計表。
他下意識接過那張紙,低頭看去。
時間、日期、彙報時長、提報時間,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還有統計分析,有對比資料,有百分比。
“排在中午到之間的有4次,”沈梨的聲音不大,但她辦公室的門開著,整個秘書辦都能聽得見,“排在下午5點之後的有3次,兩項合計7次,佔比63.6%。”
林正則盯著那張表,眉頭皺了起來。
“同期,其他七個一級部門,在上述兩個時間段彙報的次數,平均佔比為19.7%。”沈梨頓了頓,“您的部門,確實是例外。”
林正則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裡,有驚訝,有困惑。
“你這表比我說的還清楚,這完全證明了我沒有說錯,更不是刻意為難你!”林正則更有底氣了,“這就是你工作的失職。”
沈梨說:“林總,您再看一下表的下半部分。”
林正則翻過來。
下半部分是另一組資料。
“這是您部門這三個月提彙報需求的時間,”沈梨說,“11次裡,有8次是在提報截止時間之後提交的。最晚的一次,是彙報當天的上午9:17。”
林正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公司規定的流程是,彙報需求需提前48小時提報,以便統籌排期。”沈梨的語氣依然平穩,沒有任何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您的部門因為技術節點突破的時間不確定,經常臨時提報。而董事長的日程,在48小時前就已經基本排定了。”
林正則看著那張表,沒有說話。
“為了把您插進去,”沈梨繼續說,“我只能擠壓當天已有的安排。而當天已有的安排裡,能擠壓的,只有臨近午休和下班的時間。”
林正則的嘴唇動了動。
沈梨看著他的眼睛:“林總,您說得對。您的部門是公司最核心的部門之一,應該得到最好的時間。”
她頓了頓,看林正則的表情緩和下來了,她繼續說道:“所以,我之前向董事長建議過,是否可以為您的部門預留固定的彙報視窗,比如每週三上午10點到11點。董事長當時同意了。”
林正則抬起頭。
“但從那之後,您部門沒有一次用過這個視窗時間。”沈梨說,“您每次提報的時間,都不在那個視窗裡。”
安靜。
林正則站在沈梨的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那張表,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些資料,那些他無法反駁的數字。
8次超時提報。
“林總,您部門的活兒最難幹,大家都知道。”沈梨的語氣溫和了下來,“但排期這件事,我需要遵守流程,也需要兼顧所有部門的需求。”
“如果您願意,以後您提報的時候,我可以幫您優先匹配週三的時間。”她看著他,強調道,“但前提是,您得提前提報。”
林正則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複雜。
就在這時,袁泊塵辦公室的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來。顯然是因為林正則超時了,他準備出來催沈梨去提醒。
林正則回頭看見他,臉上的尷尬又重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
“董事長,那個……我彙報是吧?我現在進去?”
袁泊塵“嗯”了一聲。
然後他看了一眼沈梨,又看了一眼林正則手裡的那張紙:“你們在討論甚麼?”
林正則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他知道,如果沈梨現在開口,他剛才那些質問就會變成最大的笑話。
他看了一眼沈梨,沈梨也看著他。
那一秒鐘裡,林正則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然後,他聽到沈梨率先開口說:“董事長,之前我跟您提過的,將產品驗證中心的彙報時間固定在週三上午10點到11點。剛剛林總已經同意了。”
她頓了頓,語氣如常:“您覺得如何?”
林正則睜大了眼睛。
他看著她,那眼神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袁泊塵的目光從沈梨臉上移到林正則的臉上,似乎是在判斷她的話。
“你們部門任務重,麻煩事也多,”袁泊塵對他說道,“排一個固定時間也好。你同意了?”
林正則愣了一下,然後趕緊點頭。
“啊,是,我同意。”他幾乎是搶著說的,“我覺得沈秘書說得有道理。我爭取以後每週三來彙報,也好留足時間給下面的人安排工作。”
“好,進來吧。”袁泊塵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辦公室。
林正則站在原地,他轉過頭,看向沈梨。
那張臉上,有尷尬,有歉意,還有一絲——佩服?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沈梨已經坐回電腦前,提醒道:“林總,您該進去了。”
林正則看了她一眼,匆匆轉身走向袁泊塵的辦公室。
門關上了。
沈梨喝了一口水,繼續對著電腦螢幕,面色如常。
外面那些豎著耳朵偷聽的人,默默把耳朵收了回去。
接著,鍵盤聲再次密集起來。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這一次,在口口相傳中,沈梨頗有幾分“戰神”的味道了。
作者有話說:袁泊塵:我是準備出來救人的。
沈梨:結果?
袁泊塵:被某人秀了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