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孫女 “她那個時候懷孕了?”
沈梨決定提前一天和袁泊塵一起回京州。
臨走前的早晨, 她約李皓明在街角的茶館見了面。
雲州的清晨安靜得很,茶館裡只有他們一桌客人,窗外的老槐樹上落著幾隻麻雀, 嘰嘰喳喳地叫著。
李皓明坐在對面, 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鬍子也沒刮乾淨,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不像話。沈梨認識他這麼多年, 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師兄, ”她給他倒了杯茶, “我小姨那邊,你多費心。”
李皓明苦笑:“你這是託我辦事, 還是託我追人?”
“都是。”沈梨坦蕩地看著他, “我和袁泊塵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沒瞞你,你也別瞞我。”
李皓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說實話, 你是甚麼時候猜到的?”
“上次你來京州, 在小院裡摘韭菜的時候。”沈梨說, “我那會兒就覺得不對勁, 你哪來的耐心蹲在地上摘韭菜?還摘得那麼認真。”
李皓明摸了摸鼻子, 沒說話。
沈梨放下茶杯, 認真地看著他:“我小姨這輩子太苦了,需要一個人陪著她。但我不確定你現在是不是對的時機——”
“我知道。”李皓明打斷她,“她剛知道那誰……的事, 心裡正難受。我不會在這個時候做甚麼,我就陪著她,等她緩過來。”
沈梨看著他, 她沒有交錯朋友
“你還是那個坦坦蕩蕩的大師兄。”
李皓明也笑了:“你也還是那個聰明機敏的師妹啊。”
兩人對視一眼,從象牙塔一起出來,一起在雲州分公司公事。他們早已結下了深厚的友情。
沈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師兄,拜託你了。”
李皓明端起杯子,鄭重地和她碰了一下:“你放心。”
他頓了頓,又苦笑起來:“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沈梨篤定地說:“我小姨值得。”
李皓明看著她,眼神裡有些複雜。
“沈梨,你變了。”他說,“以前你說話做事,總帶著一股子著急,好像不快點就來不及了似的。現在變得沉穩了。”
沈梨想了想,努力分析:“可能是有人在後邊託著我吧。”
李皓明懂她的意思,舉杯:“祝你倆早日修成正果,我還想仗你的勢,好好耍耍威風呢!”
沈梨失笑,同樣舉起茶杯:“工作的事情你也多想一想,這次真的是非常好的機會。”
“好師妹啊。”李皓明感嘆,一口飲盡茶水。
喝完茶,李皓明送她去路口。
袁泊塵的車停在不遠處,他靠在車門上等著,看到他們走過來,微微頷首。
李皓明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
“袁董。”
袁泊塵看了沈梨一眼,嘴角彎了彎:“她對你這個大師兄是全方位肯定啊,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來總部的事情。”
李皓明點點頭,又轉向沈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會認真考慮的。”
沈梨笑著說:“我這枕邊風吹不了多久的,你抓緊。”
李皓明哈哈大笑。
“承蒙你的好意,”他笑得眉眼都舒展了,“我一定儘快作決定。”
沈梨看著他,心裡生出好多感慨。
師兄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細如髮。當年她剛畢業,甚麼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她怎麼處理業務、怎麼跟客戶打交道。後來她被調到總部,他同樣出力不少。
她相信,以師兄的溫柔周全,一定能托住現在倉皇的謝雲書。
那些她說不出的話、勸不了的痛,師兄會用他的方式,一點點撫平。
車子啟動,李皓明站在路口,朝他們揮手。
後視鏡裡,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沈梨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放心,”袁泊塵說,“他會處理好的。”
沈梨點點頭。
離開雲州,照例要帶上一堆東西。
謝雲雁曬的乾貨裝了整整一個行李箱,以前沈梨都是快遞寄回去,運費比東西還貴。這次有了袁泊塵這個壯勞力,總算省了一筆。
謝雲雁站在門口,看著袁泊塵把行李箱拎上車,忽然開口:“下次再來。”
短短四個字,袁泊塵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謝雲雁。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之前不一樣了。
袁泊塵心裡那塊懸了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天知道,他就算再勝券在握,這幾天也是提心吊膽的。
他見過太多父母反對的例子,見過太多人在愛情和親情之間被撕成兩半,袁灝宇就是前車之鑑。
他害怕謝雲雁會讓沈梨做選擇,那對她太殘忍了。
“謝謝阿姨。”他鄭重地說。
上了車,沈梨從後視鏡裡看到謝雲雁還站在門口,沈華在旁邊攬著她的肩膀。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看著車子遠去。
她忽然有些鼻酸。
“怎麼了?”袁泊塵問。
“沒甚麼,”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我爸媽挺好的。”
袁泊塵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飛機衝上雲霄,沈梨睡了一路。
回家一趟,筋疲力盡。
直到躺在她和袁泊塵的家裡,躺在那個熟悉的沙發上,她那滿身的疲憊才終於卸下來。
窗簾半掩著,午後的陽光透進來,在茶几上落下一道溫暖的光斑。
空氣裡有她喜歡的橙花香味,還有他身上的雪松氣息,混在一起,成了家的味道。
她閉著眼,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感覺有人在她身邊坐下。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著,左手無名指上,一個冰涼的圈圈被套了上去。
沈梨的肩膀顫動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袁泊塵低頭看她:“裝睡?”
“沒有,”她睜開眼,眼裡帶著笑意,“是快睡著了被你吵醒了。”
袁泊塵一把將她拉起來,雙手撐著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
“這下你沒有理由再取下來了。”他的意思是,他已經是經過父母蓋章認定的了。
沈梨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那枚低調的碎鑽戒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順勢靠在他肩上,小聲說:“還沒見過你爸媽呢。”
“他們有多喜歡你,你還不知道?”袁泊塵說。
沈梨想起趙鳳瓊給她送的那些衣服和珠寶,忍不住有些得意。
“我一向很會討長輩喜歡。”
“嗯,”袁泊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們來複盤一下,你討人喜歡的方式就是跪一下午,把自己跪到醫院去了。”
沈梨僵住了。
“你平時的聰明勁兒去哪兒了?”袁泊塵終於開始和她算賬,“這一路想來想去只有苦肉計?”
沈梨心裡警鐘大響。
她迅速調整表情,雙手抱住他的腰,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我現在頭還是有些暈……還有點想吐……”
袁泊塵拉開她,眉頭緊鎖,伸手摸她的額頭。
“你最好是裝的。”
沈梨眨著大眼睛看他,水汪汪的。這幾天確實勞心勞力,臉色憔悴得很,不用演也有幾分真。
袁泊塵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嘆了口氣。
“好,我抱你去洗澡。”
沈梨靠在他懷裡,暗自慶幸。她說不過他,她還演不過嗎?
次日,休整了一個晚上,沈梨元氣恢復大半。
和袁泊塵一起吃過早餐,兩人開車前往市一院。
袁立勳住在VIP病房,整層樓都很安靜,只有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沈梨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搭配米白色的闊腿褲,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清爽。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手裡抱著一束淡雅的百合和雛菊,襯得她越發素淨。
袁泊塵走在她身側,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色西褲筆挺。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一對。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趙鳳瓊正站在床邊嘮叨著甚麼,袁立勳閉著眼靠在床頭,一副“我甚麼都沒聽見”的樣子。
“……說了多少次,讓你少抽菸少抽菸,你不聽,這下好了吧?心梗!要不是送醫及時,你是讓我們怎麼辦……”
趙鳳瓊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轉過頭,看到站在門口的兩個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梨梨!”她扔下手裡的毛巾,快步迎上去,“你回來啦!”
沈梨笑著把花遞給她:“對不起伯母,我沒有第一時間來探望。”
“你這說的甚麼話!”趙鳳瓊接過花,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我還擔心你一個人回雲州受委屈呢。怎麼樣?泊塵過了你爸爸媽媽那一關了嗎?”
她問得直接,眼神裡滿是關切。
沈梨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
趙鳳瓊喜出望外,一拍手:“謝天謝地!親家真是大好人啊!泊塵丟下你一個人,讓你先回去,我還以為你爸媽會不高興呢。”
她拉著沈梨的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他出發前我一再叮囑,就算被掃地出門也彆氣餒。反正不管怎麼說,你這個兒媳婦我是要定了!”
沈梨被她這話說得臉都紅了,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轉頭看向床上的袁立勳。
“伯父,您身體好點兒了嗎?”
袁立勳今天氣色不錯。
雖然動了那麼大的手術,在鬼門關走了一圈,但他身體底子好,醒過來後就恢復了意識。
此刻他靠在床頭,雖然還插著管子,但精神頭已經好多了。
他看到沈梨,臉上露出笑容:“好多了。你和泊塵有了好訊息,我這身體也該識趣點兒。”他頓了頓,眼裡帶著笑意,“我還盼著你們婚禮的時候,能上去致辭呢。”
沈梨被這兩人輪番打趣,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向袁泊塵投去求助的眼神。
袁泊塵走過來,站在她身側,舉起她左手,讓父母看個清楚。
“你們該給的,是不是要準備起來了?”
趙鳳瓊眼睛一亮,立刻握住沈梨的手湊近看。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圈碎鑽。
她嘴裡的驚歎剛要出口,就卡住了。那表情,分明在說:怎麼就這麼點兒?
沈梨被她的表情逗笑了,趕緊解釋:“這只是戒指的一部分,那顆鑽石太高調了,我不方便戴。”
趙鳳瓊隨即反應過來,她把沈梨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滿意地點點頭。
“好看,素圈也好看。”她拍拍沈梨的手背,“誰讓乖囡這手長得好看呢,戴甚麼都好看。”
三個人在床邊坐下,圍著袁立勳的病床,陪他聊天解悶。
袁立勳本來昏昏欲睡,聽到兒子訂婚的訊息,一下子精神了。他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自己之前看中的一個結婚場地。
“博物館?”沈梨愣了一下,“還能在博物館辦婚禮嗎?”
“當然能。”趙鳳瓊接話,“只要你說在哪兒辦,袁泊塵肯定能做到。”
袁泊塵在旁邊,並不否認。
沈梨擺擺手:“我還沒想好,不著急啊。”
“你不急,有人急。”趙鳳瓊瞥了兒子一眼。
袁泊塵說:“媽,結婚的事我們有計劃,你就別催了。”
趙鳳瓊看著兒子,又看看沈梨,懂了。
袁泊塵作為天工集團的董事長,婚姻狀況是要公開的,這是對董事會和股民負責。而一旦公開,沈梨的職業計劃就要被打亂。
趙鳳瓊握住沈梨的手,語氣溫和下來:“按照你的節奏來,現在是你職業發展的黃金期,等個三五年也沒關係。我對你們的感情有信心。”
沈梨心裡一暖,她站起身,走過去,輕輕抱了抱趙鳳瓊。
“謝謝伯母。”
趙鳳瓊被她這一抱,同樣暖到了心裡。
“不過,”她話鋒一轉,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你可以提前喊我媽媽嗎?”
沈梨臉一紅。
“咳咳!”袁立勳在旁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我這裡也不要忘了。”
沈梨雙手捂住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一家子……
趙鳳瓊看著她那副害羞的樣子,笑得開懷:“我下次給你帶點好東西,改口費不能少。”
袁泊塵幫腔:“看你誠意了。”
沈梨在背後掐他。
到了中午,袁泊塵把母親喊走,說是跟他們一起吃午飯。
趙鳳瓊對著床上的袁立勳說:“你先睡一會兒,我們走了,你耳根子也清靜一下。”
袁立勳確實累了,點點頭:“好,你們去吧。”
袁泊塵訂了一家熟悉的中餐廳,環境清幽,包廂私密。
服務員上完菜,退出去,包間裡安靜下來。
趙鳳瓊以為就是單純吃頓飯,胃口不錯,邊吃邊聊著家長裡短。
沈梨也配合著,偶爾插幾句話,氣氛輕鬆愉快。
飯吃到尾聲,沈梨和袁泊塵對視了一眼。
趙鳳瓊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這點氣氛變化她瞬間就察覺了。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怎麼了?”她問,“有甚麼事就說吧。”
袁泊塵沉默了一瞬,開口了。
“媽,有件事要跟你說。你千萬別激動。”
趙鳳瓊笑了。她這輩子經歷的事還少嗎?從創業初期的艱難,到集團上市的風波,再到丈夫這次突發心梗——她甚麼時候激動過?
“說吧,”她喝了口茶,“別藏著掖著的。”
袁泊塵看著她,問道:“你記得當年灝宇有一個女朋友吧?”
趙鳳瓊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雙剛才還帶著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火焰。
“你說這個做甚麼?”她的聲音也冷了,帶著明顯的抗拒。
袁泊塵沒有退縮。
“他們分開的時候,那個女生懷孕了。”
茶杯打翻,溫熱的茶水灑在她裙子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茶杯滾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碎了一地。
沈梨被嚇了一跳,趕緊拿餐巾去擦拭她的手。
“伯母,有沒有燙到?”她緊張地問。
趙鳳瓊根本沒感覺到痛。
她看著袁泊塵,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在發抖,那是沈梨從未見過的完全失去了風度的趙鳳瓊。
“她那個時候懷孕了?”趙鳳瓊的聲音尖銳起來,“後來呢,生下來了嗎?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是不是見過她了?”
“袁泊塵,你說話啊!”
“媽。”袁泊塵的聲音沉下來,“不是說好不激動嗎?如果你都這個樣子,怎麼能讓爸知道?”
趙鳳瓊愣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她鬆開沈梨的手,低頭整理了一下頭髮。再抬起頭時,已經勉強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眶還是紅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拉過沈梨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別擦了,我沒燙到。”
沈梨鬆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袁泊塵等母親平靜下來,才繼續說:“那個女生我找到了。她生了一個女兒,跟灝宇長得十分相像。已經做過親子鑑定,確定是灝宇的遺腹子。”
沈梨猛地轉頭看向他:“你甚麼時候做過親子鑑定?難道你之前就見過阿鳶?”
“阿鳶?”趙鳳瓊眼睛一亮,喃喃地重複這個名字,“她叫阿鳶?”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怕驚動甚麼。
袁泊塵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沈梨身邊,攬住她的肩膀。
“對不起,這是我揹著你做的。”他低頭看她,“還記得周政送她的那隻泰迪熊嗎?”
沈梨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那個畫面,謝鳶抱著那隻棕色的熊,開心地晃來晃去。
“你送的?”她一下子明白了。
“嗯。”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趙鳳瓊。
趙鳳瓊已經淚流滿面。
她坐在那裡,一隻手捂著半張臉,肩膀在輕輕顫抖。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神色是掩藏不住的激動。
“阿鳶……阿鳶……”她只是反覆念著這個名字。
沈梨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在謝家記恨袁灝宇的這麼多年裡,有人連提起他的名字都在痛苦。
她們恨著的那個人,是她的心頭肉。
沈梨的眼眶也溼了。
過了很久,趙鳳瓊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袁泊塵,聲音沙啞:“她……像誰?”
袁泊塵想了想,輕聲說:“像灝宇。眉眼特別像,笑起來的樣子也像。”
趙鳳瓊的眼淚又湧出來。
“我想見她。”她說,“我想見見我的孫女。”
“媽,”袁泊塵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謝雲書剛知道灝宇的事,心裡正難受。給她一點時間,讓她緩過來。”
趙鳳瓊愣了一下:“謝雲書,她才知道灝宇……”
“是,前幾天我告訴她的。”
趙鳳瓊沉默了。
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獨自生下孩子,撫養孩子十二年。
她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麼急切了。
“好,我等。”
作者有話說:趙女士對沈梨有多好,對當初的謝雲書就有多壞。
人是矛盾的,現在的她是她,之前的她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