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搬家 這個人,真的很會把握timin……
袁泊塵半夜醒來,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那邊的床單,涼的。那涼意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裡,讓他一瞬間徹底清醒, 睡意像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他坐起身, 以為她喝了酒不舒服, 又像上次那樣悄悄跑去衛生間吐。
袁泊塵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睡衣, 匆匆出了臥室的門。
月光從客廳的落地窗傾瀉進來, 灑了一地的銀白。那月光太亮了, 亮得能看清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她沒有在衛生間,她在陽臺。
沈梨裹著一件黑色的大衣, 坐在陽臺上的藤編躺椅裡。
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 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長髮披散在腦後, 被夜風輕輕吹起,髮絲在月光裡飛舞,像是流淌的銀色溪流, 又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星光。
他站在客廳中央, 隔著玻璃門看著她, 忽然就邁不動步子了。
他想起睡前她累得不想吹頭髮的樣子。軟綿綿地趴在床上, 把臉埋在枕頭裡, 含含糊糊地說“不想動”。
他只好拿起吹風機, 坐在床邊,認認真真地伺候她那頭長髮。暖風從指縫間穿過,她的髮絲在他手心裡滑過, 柔軟得像一匹綢緞,又滑又涼。
等徹底吹乾,足足花了十分鐘。
他這才知道, 女人要保持美麗和體面,需要在看不見的地方花費多少工夫。
此刻,她半躺在月光裡,指尖一點紅星閃爍。
她在抽菸。
那姿態不是頹喪,不是低迷。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夜空,嘴角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偶爾吐出一口煙霧,那煙霧在月光下緩緩升騰,又被夜風吹散,像是把心事都交給了風。
整個人透出一種赤腳踩在沙灘上的慵懶和閒適,像是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假期裡醒來,還在回味著陽光和海浪。
他以為她很累,才沒有繼續折騰她。沒想到她竟然還有力氣爬起來,偷偷抽菸,偷偷快樂。
沈梨確實很快樂。
那種快樂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身體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非要溢位來不可。
她找到了工作和愛情的平衡,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棲息的地方。
袁泊塵給她的安全感和快樂,讓她渾身都暖洋洋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泡在一汪溫泉裡,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水波輕輕地漾著,託著她,擁著她,讓她全身的毛孔都開啟了,舒舒服服地呼吸。
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有個學姐跟她說:愛情可以讓你快樂得冒泡,等你遇到就知道了。
她當時嗤之以鼻,覺得這是文藝女青年的矯情發言。
現在她信了。原來真的可以快樂成這樣,快樂得連抽菸都覺得煙是甜的。
她今晚很為安迪高興。那個曾經在茶水間紅著眼眶說“我不甘心”的女孩,終於等到了她應得的一切。
她也為自己高興。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她終於遇到了一個人,讓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不需要偽裝,不需要端著,不需要時時刻刻緊繃著那根弦。
月光真好。夜風真舒服。煙真好抽。生活真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看著那縷青煙在月光裡消散,像是一場美夢慢慢散開。
然後她忽然覺得有一道陰影落在身上。
那種感覺很奇怪,她飛快地轉頭。
袁泊塵站在玻璃門後,懷裡抱著一張羊毛毯。
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邊。他穿著睡衣,頭髮微微凌亂,臉上沒甚麼表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沈梨手忙腳亂地坐起來,把煙按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裡。她伸手在空中使勁揮了揮,想把煙霧趕走,動作慌亂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又像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孩。
袁泊塵拉開玻璃門。
夜風湧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吹起他睡衣的衣角。他走到她面前,在她手忙腳亂之際,用那張羊毛毯將她整個裹住。
柔軟的羊毛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混著月光和夜風,把她緊緊包圍。
她被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像一隻蠶寶寶,又像一個被包好的禮物。
“我以為你很累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低啞,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才放過你。”
沈梨仰著頭看他。
月光在他身後,將他的臉罩在陰影裡。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月光的倒影,有她的倒影,還有一點她熟悉不過的溫柔。
那溫柔讓她心裡那些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東西,再也壓不住了。
“袁泊塵。”她說。
“嗯。”
“我愛你。”
這三個字就這麼跑出來了,沒有鋪墊,沒有儀式,沒有她想象中該有的鄭重其事。
她以為她會等一個更好的時機。也許是某天在漫天煙火下,也許是在無垠的大海前,也許是在甚麼生死攸關的時刻。她覺得獨立女性沈梨肯定會很慎重地考慮他們之間說“我愛你”的時機。
但此刻,在滿地的月光裡,在凌晨兩點的陽臺上,在她一身煙味的時候,她說了。
像是呼吸一樣自然,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的那口氣。
袁泊塵愣住了。
月光靜靜地流淌,夜風輕輕地吹。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像是平靜海面下藏著的一場風暴。
他一直在等這三個字。
同樣的,他肯定自己能等到她說“我愛你”。也許是在某場精心安排的約會里,也許是在某個浪漫的節點上。
他以為她會像對待工作一樣認真地選擇時機和場合,會把它當作一個重要專案來策劃。
但在他最難以忍受的一堆煙味中間,在半夜兩點的陽臺上,在睡衣和羊毛毯的狼狽組合裡,她說“我愛你”。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蕩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麻。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驚雷陣陣,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沈梨等了幾秒。
他沒有回應。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又黑又亮,裡面有一點疑惑,一點期待,還有一點點不安。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一點點不安照得格外清晰。
他不該做出甚麼反應嗎?比如——我也愛你?
她等不及了。
她踮起腳尖,從羊毛毯裡掙脫出一隻手,勾住他的脖子,張嘴咬上他的下巴。
不輕不重的一口。
袁泊塵“嘶”了一聲,然後撲哧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帶著壓抑不住的開懷,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他摟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笑聲是震動的,從胸腔傳到她身上,一下一下,像另一顆心臟在跳動。
空曠的夜色裡,那笑聲傳出很遠,有迴音傳回來,一陣一陣。
“沈梨,”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在她頭頂響起,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搬去和我一起住吧。”
沈梨退後一步,仰頭看他,歪著腦袋。
“你嫌棄我這兒小?”
她的小公寓當然比不上他的大house,但這是她的窩,每一寸都是她自己掙來的、佈置的。
牆上掛的畫是她從夜市淘來的,書架是她自己組裝起來的,就連窗簾都是她挑了半天的顏色。
袁泊塵低頭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間,將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他眼裡有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認真的、沉甸甸的東西。
那認真讓她心裡那些咕嘟咕嘟的泡泡,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我希望你以後抽菸的時候,”他說,“不用躲到陽臺。”
他沒有說“沈梨我覺得你該戒菸”。他沒有試圖改變她,沒有居高臨下地評判她的習慣。
他說:我的房子很大,不用你躲到陽臺來吸菸。
沈梨怎麼會不懂?
她太懂了。
她扭過頭,看著陽臺外的夜色,嘴角彎了起來。
這個人真的很會把握timing。
他不在她說“我愛你”的時候回應“我也愛你”,卻在這個當口說出這樣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壓在她心上,讓她鼻子有點發酸。
搬過去,正式的同居。毫無疑問,這是關係推進的一大步。
她忽然又想摸一根菸出來了。
但他的手箍在她腰上,羊毛毯裹得嚴嚴實實,她動彈不得。只能清醒地思考,清醒地感受自己加速的心跳,清醒地感受他落在她頭頂的目光。
她沒有回答。
他等了幾秒,低下頭,做勢要咬她的鼻尖。
“好。”她趕緊說,縮著脖子躲他的牙。
他停住了,看著她,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溺在裡面。
“好甚麼?”
“好、好、好!”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被逼急了的小孩,“搬過去,和你一起住,行了吧?”
袁泊塵滿意地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裡格外好看,眉眼都舒展開來,像是得到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他重新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望著遠處被月光照亮的城市輪廓。
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這一週,沈梨很忙,袁泊塵也很忙。
搬家的時間只能定在週六。
結果到了週四,沈梨臨時接到任務,陪同貝克爾博士去S市,參觀天工集團的分工廠。
貝克爾博士親自點的她,袁泊塵同意了。
週五上午,沈梨拖著一個小行李箱,陪同貝克爾博士一行出發去S市。
臨走時她給袁泊塵發了一條訊息:搬家的事兒等我週日回來再說。
手機很快震動,他回覆:好好工作,我來安排。
沈梨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他來安排?怎麼安排?找搬家公司嗎?
她想起自己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那些精挑細選的抱枕,那一排從各地帶回來的手辦……忽然有點擔心。
但來不及細想,張粒粒已經開始向她求助了。
“沈梨!救命!”張粒粒小跑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寫滿絕望,“博士的英語我聽不懂!那個德語口音太重了!”
沈梨只好上前接替她。
落地S市,陽光很好,比京州暖和不少。
S市分公司的總經理周毅親自來接機。這人四十出頭,笑容溫和,做事滴水不漏。他不僅熟悉貝克爾博士的團隊,連沈梨都認識。在照顧博士一行人的時候,對沈梨也十分親切有禮,關照得恰到好處。
沈梨心想:是不是姓周的都這樣讓人如沐春風?周政是這樣,這位周毅也是這樣。
晚上,一行人在酒店的包廂裡用餐。推杯換盞間,周毅才道出原委。
“沈秘書,我是周政的嫡親師兄。”他笑著舉杯,燈光落在他的笑眼裡,那笑容和周政如出一轍,“經常從他嘴裡聽到你的名字,印象很深。”
沈梨恍然。
話說到這份上,她只有再多飲一杯。
S市一行十分順利。
無論是工廠的規模和現代化程度,還是周毅安排的接待,都無可挑剔。貝克爾博士興致很高,在各個車間裡轉了很久,問了很多問題,沈梨一一作答,順便替張粒粒擋了幾次德語口音的攻擊。
週六下午,送別前的座談會上,貝克爾博士當場表示:回到德國後向董事會報告,下個月就可以簽署合作協議。
一個大單,就這樣塵埃落定。
分公司上下都十分高興。周毅握著沈梨的手,說她“居功至偉”。隨行的同事起鬨,說沈梨今年又要鎖定優秀員工了。
沈梨笑著擺手,心裡卻惦記著另一件事——明天就能回家了。
週六晚上,博士一行直接從S市飛法蘭克福。沈梨改簽了機票,從S市飛回京州。
等她到了家門口,已經是凌晨十二點。
她忘記告訴袁泊塵她提前回來了。
開啟門,走進去,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然後她愣住了。
客廳空蕩蕩的。
她的花呢?那盆她養了三年的綠蘿,就放在窗臺上,每天曬著太陽,長得鬱鬱蔥蔥,葉子都快垂到地上了。
她的抱枕呢?那幾個她精挑細選的抱枕,有的印著貓,有的印著花,軟軟地堆在沙發角,每次窩進去都像被擁抱。
她的毛毯呢?那張她最喜歡的小毯子,看電視的時候蓋在腿上,又軟又暖和,邊緣都洗得有點起球了。
她的手辦呢?那一排她出差從各地帶回來的小玩意兒,從日本帶回來的紅色達摩,有一隻還被她畫上了笑臉。
她的衣服呢?她的書呢?她的藤椅呢?
全沒了。
沈梨拖著行李箱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房子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她的東西都不見了,只剩下幾件傢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被遺棄的孤兒。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連她昨晚躺過的那一把藤椅都不見了。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袁泊塵的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加班的疲憊:“怎麼了?”
“袁泊塵,”沈梨看著空蕩蕩的客廳,聲音裡帶著說不清是笑還是氣的情緒,“你把我家當全搬空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點得意,像是早就等著這個電話了。
“你提前回來了怎麼不和我說?”
沈梨跺了跺腳,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滾了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你沒發現甚麼不對嗎?”
“嗯?不對?”袁泊塵以為她要怪他先斬後奏。
“你忘了把我一起打包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然後袁泊塵的笑聲傳來,比剛才更開懷,像是真的被她這句話逗樂了。
“你在那兒等著。”他說,聲音裡還帶著笑意,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我這就來打包。”
沈梨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笑聲。
這個人,真的很會把握timing。
搬家太累了,這樣也很好。
作者有話說:我搬了六次家,每一次都想眼睛一閉一睜,東西全部瞬移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