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叩問 沈梨,你到底是根本不懂我在想什……
樓下, 歡聲笑語伴著悠揚的樂曲,四層高的生日蛋糕被緩緩推出,燭光搖曳。
“咦?泊塵呢?”有人環顧四周, “壽星怎麼不見了?”
趙鳳瓊站在蛋糕旁, 笑容雍容, 不見絲毫慌亂,她從容地對身邊的傭人道:“去找找, 要是找不到, 這蛋糕我就替他切了。反正兒子的生日, 也是母親的受難日,我切也一樣嘛。”
眾人聞言善意地笑起來, 紛紛起鬨:“趙董切, 切完咱們正好跳舞, 不等壽星了。”
傭人領命而去。
“再給他十分鐘,不行我可真就自己動手啦。”趙鳳瓊掌控著全場節奏,遊刃有餘。
三樓, 朝向內庭的封閉陽臺上, 厚重的玻璃隔絕了樓下大部分聲響, 只餘一片模糊的光影與樂音。
沈梨被袁泊塵用一條柔軟的羊絨毯裹住, 蜷在寬大的單人沙發裡。她臉色依舊蒼白, 眼睫溼漉漉地垂著, 像只淋了雨的小動物,下意識地把自己縮得很緊。
毯子很暖,但她指尖還是涼的。
她想離開這裡, 立刻,馬上。可唯一的出口被袁泊塵高大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他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我要回家。”沈梨的聲音低低的, 帶著鼻音,沒甚麼力氣,卻很堅持。
袁泊塵沒說話,只是拖過旁邊一把樣式簡潔的涼椅,放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他身量高大,這樣一坐,空間頓時顯得逼仄,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
沈梨不自覺地朝沙發裡又縮了縮。
“你到底是想弄清事情的原委,還是隻想回家?”袁泊塵看著她,目光沉靜。
沈梨咬住下唇,用力到唇色發白,幾乎要咬出血痕。
袁泊塵忽然伸手,指尖輕輕觸到她的下唇,帶著不贊同的力道,將那片柔軟的唇瓣解救出來。
“別這樣。”他的聲音低了些,“別折磨自己。”
他的指尖溫熱,觸感清晰。
沈梨像是被燙到,猛地抬起眼,瞪得圓圓的,看著他。
她想聽。她需要知道那個困擾小姨多年,也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的答案。袁灝宇,究竟值不值得小姨這一腔深情。
這個答案,也決定了她往後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人,以及這份工作。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飄在空中:“袁灝宇,到底有沒有拋棄我小姨。”
袁泊塵收回了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唇上微涼柔軟的觸感。
他向後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開始講述:“我不知道你小姨是如何跟你說的,我就從他們分開之後講起。”
“灝宇被抓回來後,家裡給他的唯一選擇,是和鄒家聯姻。”他頓了頓,“他和鄒家的小女兒,是指腹為婚。很老套,但袁鄒兩家是世交,有些承諾,兩家人看得比甚麼都重。”
沈梨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小姨知道這些嗎?
“鄒家早些年就移民英國,根基深厚。對那位鄒小姐,管束得極嚴。”袁泊塵繼續道,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她很早就被告知,她沒有自由戀愛的權利。她的未來,早就被定好了。”
沈梨的心微微發沉。“灝宇被直接送去了約克郡的鄒家莊園。婚禮就定在那裡。”袁泊塵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我當時在國內,正逢事業上一個關鍵的坎,脫不開身,直到婚禮前一天才匆匆趕過去。”
“我沒能立刻見到灝宇,先見到了那位鄒小姐。”他的聲音低了些,“她的狀態……很不對勁。她知道了灝宇和你小姨的事,整個人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弦,瀕臨崩潰。”
沈梨攥著毯子的手指收緊。她可以想象鄒小姐的崩潰,從小被告知自己不是“自由身”,但對方卻在“自由戀愛”,這對於她來說一定是打擊。為甚麼只有她需要遵守“忠貞”,而袁家不用呢?
“也是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灝宇和謝雲書,感情有多深。”袁泊塵的聲音裡終於洩露出一絲極淡的澀然,“所以,我想去找他談談。如果他不願意,這個婚,不必結。”
聽到這裡,沈梨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明知結局已定,她還是忍不住攥住了他西裝外套的衣袖一角,彷彿想抓住一絲當年可能存在的轉機。
袁泊塵感覺到了袖口那輕微的牽引,他沒有抽開,反而翻轉手掌,將她冰涼的手指輕輕攏入自己溫熱的掌心。
“但我去遲了一步。”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墜入深潭的石子,“鄒小姐先上了樓,說要和灝宇談談。他們在三樓。我在二樓的樓梯口等著……然後,聽到了爭吵,和東西摔碎的聲響。”
沈梨屏住了呼吸,心跳得很快。
“我立刻往樓上衝。”袁泊塵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卻毫無溫度,甚至帶著點自嘲,“那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反應總歸是快的。”
“然後呢?”沈梨忍不住催促,聲音發緊。
“我說了,遲了一步。”袁泊塵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剛跑到三樓,就看見灝宇從我眼前,被推了下去。”
那個瞬間彷彿在他眼底重現。
急速下墜的黑影,快得抓不住。緊接著,是樓下傳來的一聲沉悶駭人的巨響——“砰!”
這麼多年,這個場景,這個聲音,無數次闖入他的夢境。每一次,他都在徒勞地伸出手,試圖抓住那道下墜的影子,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然後被那聲巨響驚醒,冷汗涔涔。
是甚麼時候開始,不再做這個夢了?
大概,是從在醫院第一次見到謝鳶開始。記憶裡那片揮之不去的黑白晦暗,好像終於透進了一絲光。他看著謝鳶那雙眼睛,太像了,像極了灝宇生氣勃勃時的模樣。
“雙方的父母當時就在一樓,商量第二天的婚禮流程。”袁泊塵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深寂的寒潭,“灝宇……就摔在他們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沈梨倒吸一口涼氣,指尖在他掌心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幾乎能想象那地獄般的景象。
袁泊塵握緊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彷彿要藉此壓下翻湧的情緒:“所以,別再說甚麼拋棄了。灝宇到死,都在為他們的感情抗爭。如果他是那種人,大可以先順著家裡結了婚,以後再想辦法回頭找你小姨。很多人,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他是因為要逃跑……才被……”沈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長久以來認定的“事實”正在崩塌,世界觀天旋地轉,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攫住了她。
“從被帶回去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方設法要回到你小姨身邊。”袁泊塵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正是因為他的不妥協、不屈服,徹底激怒了鄒圓,她羞憤到了極點,失去了理智……”
他頓了頓,才艱難地吐出後面的話:“她先是用手邊的水果刀刺傷了他,然後把他從三樓推了下去。”
沈梨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在今天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為那個曾心懷怨恨的男人落淚。可此刻,巨大的悲傷和荒謬感淹沒了她。
“他怎麼會……被刺傷?”她哽咽著,無法理解,“他看起來……那麼高大……”照片裡,他高大的身形,陽光又開朗,絲毫不遜於袁泊塵。
袁泊塵臉上那層慣常的冷靜面具,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與晦暗。
沈梨看著他驟然晦澀的神情,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讓她心臟驟縮:“除非……他當時,根本沒有力氣反抗?”
良久,袁泊塵才點了一下頭,喉嚨裡擠出那個字:“是。”
“他們……對他做了甚麼?”沈梨雙手捂住半張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恐懼的顫音。
她預感到了,那會是極其黑暗的事情。
袁泊塵的目光終於從她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沒有月光、更沒有星光的沉沉夜幕。
他的聲音飄忽:“他們在灝宇的飲食和水裡放了安眠藥,劑量不輕,希望他能聽話地一覺睡到婚禮開始。”
沈梨的嘴唇瞬間失了所有血色,被她自己咬得生疼。
她不敢問出口。“他們”是誰?是鄒家?還是……袁家?後一個念頭讓她從頭到腳泛起一股寒意,指尖冰涼。
“鄒圓後來被判了終身監禁。”袁泊塵轉開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幾分冷硬,“袁鄒兩家,也徹底決裂了。”
袁家失去了一個兒子,還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絕無可能善罷甘休。
電光石火間,沈梨忽然想到了那個總是蒼白著臉、眼神裡充滿戒備的混血女孩。
她抬起淚痕未乾的臉,聲音沙啞:“Monica……她……”
袁泊塵深深看了她一眼,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服,女人的直覺沒有道理,但總是很準。
“她是鄒圓在監獄裡生下的孩子。”
沈梨愕然地睜大眼睛,Monica有明顯的混血特徵,絕不可能是袁灝宇的遺腹子,那她的父親……
袁泊塵的臉色也徹底沉鬱下來:“Monica的父親是監獄裡的另一名服刑人員。”
“監獄裡怎麼會……”沈梨難以置信。
“國外有些監獄的管理沒那麼嚴格。”袁泊塵解釋得十分含蓄,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更沉,“但鄒圓……從未指認過□□。”
沈梨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像被浸在冰冷的海水裡,透不過氣來。
憤怒,悲哀,荒謬……還有一絲憐憫?
一個被家族安排了一生命運、在絕望中失去理智犯下重罪、又在獄中經歷非人遭遇、生下注定不被期待的孩子……這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悲劇,沉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Monica生下來就沒人要。”袁泊塵繼續陳述,語氣近乎漠然,“鄒圓寫信請求她的父母撫養,但鄒家早已視這孩子為奇恥大辱,只想把她送去教堂。鄒圓在獄中自殺過,沒死成。鄒家那邊,大概覺得她死了反而乾淨。”
沈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Monica在孤兒院長到五歲。那之後,鄒圓開始不停地給我寫信。”袁泊塵的目光有些悠遠,彷彿穿透夜色看到了別處,“一個女孩,在那樣的環境長大成人,會變成甚麼樣,大致也能想象。”
他恨鄒家,更恨殺人兇手鄒圓。可那些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Monica五歲寫到八歲,從未間斷。
“後來是我母親鬆了口。”袁泊塵扯了扯嘴角,沒甚麼笑意,“她說,接出來養著吧,就當養只貓養條狗。所以我找了個名義上的收養家庭,出錢但不見面。前段時間,她的養父母在南極出了事故,住院了,她才被臨時接回國內住一陣。”
沈梨腦海中再次浮現出Monica那雙總是充滿戒備和空洞的眼睛,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那是深入骨髓的被遺棄感和不安全感。
“沈梨。”袁泊塵忽然喚她,將她的思緒猛地拉回。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裡面的情緒翻湧著,複雜難辨:“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現在的關係。無論你最終如何選擇,我不希望你因為這些過去的糾葛,就給我判了死刑。”
沈梨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的溼意。
她沒有躲閃,同樣直直地看向他,眼底還殘留著紅痕,但目光已經清晰了許多:“你早就知道謝鳶的身份,對不對?”
袁泊塵沉默了一下,坦然承認:“第一次在醫院見到謝鳶,看到她那雙眼睛,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灝宇的孩子。”
沈梨心頭一震,一個名字倏地跳了出來:“馮易教授……”
那位國際頂尖的兒科神經外科專家,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恰到好處”。
袁泊塵沒有否認:“謝鳶需要最好的醫生。只要她需要,我一定會找來。”
沈梨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沒甚麼溫度,帶著濃重的自嘲和深深的無力感,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原來……我以為的拼盡全力……”她哽了一下,“其實都抵不過……你早就安排好的一切。”
除了感到一絲被矇在鼓裡的氣悶,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掙脫的無力。
她為謝鳶揪心奔波的那些日日夜夜,在絕對的力量和資源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錢和權,果然是這世上最實在的東西。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空氣凝滯。
沈梨抬起頭,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仰了仰,那是一個拉開距離的戒備姿態。她看著袁泊塵,問:“所以,你們現在是打算搶回謝鳶嗎?”
袁泊塵是在無數談判桌上大勝而歸的男人,只要坐在他對面,一點點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都會被他放大。何況,對面是他喜歡的人。
沈梨的動作細微卻堅決,彷彿和他劃清界限,徹底將他推向“對立面”。
袁泊塵這才知道,人生氣了,也是會笑的。
他輕笑一聲,向前傾身,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瞬間將她籠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是真想搶,還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帶她回雲州?沈梨,你到底是根本不懂我在想甚麼,還是,你壓根就不願意懂?”
他逼近她,不讓她有絲毫退縮的餘地,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剖開她的心:“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一個處心積慮的陰謀家?一個冷血無情的商人?還是,一個只會用權勢逼迫你的上司?!”
沈梨被他這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追問逼得怔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的嗡鳴。
他怎麼想?她怎麼看他?他們之間……怎麼會不知不覺,就糾纏到了如此複雜難解的地步?
袁泊塵看著她眼中清晰的茫然和那層揮之不去的防備,心頭那把火燒得更旺,混雜著說不清的挫敗和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突然不想再待在這裡了,不想再看到她這副隨時準備轉身逃離的模樣。
“算了。”他直起身,語氣硬邦邦的,大手一伸,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從沙發上帶了起來,“我送你回家。”
作者有話說:袁泊塵:這個女人的心是鑽石做的。
沈梨:哇,鑽石。
袁泊塵:堅硬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