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暈車 車還沒完全停穩,沈梨已經衝了出……
這是沈梨第二次醉到人事不省, 也是第二次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醒來。
但與上次不同,上次醒來時,置身於酒店客房冰冷的黑白灰配色裡, 驚懼佔據了她渾身的神經,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險。可是那一次, 她的衣物完好地穿在身上,連一粒釦子都未曾錯位。
而這一次……
身下是觸感極為特別的床品, 帶著珍珠般溫潤內斂的光澤, 貼著面板的桑蠶絲睡衣柔軟滑膩得像第二層肌膚。她捏住一縷髮絲, 嗅了嗅,沒有預想中宿醉後的酸腐酒氣, 反而縈繞著一股清冽沉穩的松木淡香, 顯然是被人細緻地清洗打理過。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卻被過於光滑的絲質床單絆了一下腳踝,整個人重新狼狽地摔回蓬鬆柔軟的被窩裡。
“啊——”
腰椎傳來一陣鈍痛,她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在她的頭頂, 懸掛的水晶吊燈造型繁複精巧, 每一處切割都折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華美得像一件藝術品。她不合時宜地想, 這盞燈, 恐怕抵得上她一年的薪水。
思緒隨著疼痛漸漸回籠。
昨晚……記憶最後的片段, 是袁泊塵蹲在她面前,喂她喝水的影子。她記得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感覺……然後呢?
她下意識咬了下唇。
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從下唇某處傳來。她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一個極其細小的傷口。
又在床上癱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緩過勁,掙扎著爬起來。赤腳踩在柔軟厚重的地毯上, 她踉蹌著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人,沒有宿醉的浮腫和憔悴,臉上的妝容被卸得乾乾淨淨,露出原本白皙細膩的肌膚。頭髮蓬鬆柔順,散發著好聞的洗髮水香氣。身上那件桑蠶絲睡衣妥帖地包裹著她,襯得她有種罕見的、脆弱的慵懶。
昨晚喝下那八杯龍舌蘭時,她並非全然魯莽。她心裡存著一份有恃無恐的篤定,袁泊塵在。
只要他在場,即便她醉死過去,他也會把她安置妥當,就像上次在“如煙”一樣。
可她預想的,也無非是被送到某個安全的酒店客房。眼前的情形,顯然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手機呢?她四處尋找。
找了一圈後,發現手機安然地躺在床頭櫃上面。解鎖螢幕,開啟微信,很多工作訊息湧入,但讓她注意的是周政發來的。
“鑑於昨晚你陪同董事長出席公務活動,今天上午特批你休息半天。”
傳送時間:早上七點零三分。
現在……十一點!
沈梨倒抽一口涼氣,慌亂地開始尋找自己的衣服。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沈梨光著腳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傭,手裡託著疊放整齊的衣物,笑容得體:“沈小姐,您的衣服已經清洗烘好了。”
“謝謝……”沈梨接過,還有些發懵。
“廚房準備了早午餐,您需要下樓用一些嗎?”女傭溫和地問。
沈梨握著門把手,下意識地朝走廊外望去。二樓的格局,簡潔冷峻的裝修風格……電光石火間,她認出來了。這是上次周政發錯地址、送Monica來的地方。
是袁泊塵的家。
“不、不用了,謝謝。公司還有事,我得馬上走。”她幾乎是倉促地關上了門。
手忙腳亂地換好衣服,又在小沙發上找到了自己的通勤包。電腦還在裡面,下午必須交稿。她稍稍安心,抱著包像做賊一樣溜出房間。
樓下,女傭微笑著站在門口說:“車子已經安排好了,可以送您。”
“不用!真的不用!”沈梨連連擺手,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棟安靜得令人心慌的別墅。
冬日的陽光蒼白冷淡,毫無暖意。她裹緊身上的雙面羊絨大衣,依舊被寒風激得渾身一顫。但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只是埋著頭,沿著空曠清靜的私家道路快步往前走。
彷彿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趕,不是具體的危險,而是一種讓她心慌意亂的陌生的失控感。
走了將近二十分鐘,遇到開車巡邏的保安。對方看她行色匆忙,好心將她捎到了小區出口。
沈梨道了謝,上了車趕緊用手機叫車。
保安給她報了別墅區的定位,這一片是著名的頂級豪宅區,快車無人接單,拼車更是妄想。她看著螢幕上三位數的“專車”預估價格,心疼得抽了口氣,還是咬牙確認了訂單。
這一趟車資,花掉整整一百塊。
十一點半,抵達公司樓下,她沒有立刻上樓,而是閃進一樓的衛生間。
躲在隔間裡,她從包裡翻出簡單的化妝品,快速給自己上了一層淡妝。她不能素顏出現在辦公室,那不符合她一貫的形象,更會引來無數不必要的猜測和窺探。
十分鐘後,鏡子裡的人恢復了往日的清爽得體。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若無其事地刷卡上樓。
正值午餐時間,辦公區人來人往,無人注意到她遲來的身影。
秘書辦只剩下張粒粒一個人,戴著耳機邊看影片邊吃麻辣燙,見她進來,也只是揮了揮筷子算是打招呼。
沈梨坐回自己的工位,開啟膝上型電腦,找到昨晚那份發言稿文件。對於自己醉酒後可能做出的“修改”,她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甚至預備要推倒重來。
然而,當文件載入完畢,她愣住了。
有人用修訂模式,清晰地標註了所有改動。而那些增補和調整之處,正是昨晚袁泊塵口述,而她還沒來得及消化落筆的要點。邏輯縝密,表述精準,甚至文風都更貼近袁泊塵本人。
堪稱完美。
沈梨盯著螢幕,大腦一片空白,手指微微發涼。
內線電話突兀響起。沈梨還在出神,張粒粒接了起來。
結束通話後,張粒粒朝她這邊喊道:“沈梨,董事長讓你進去。”
沈梨恍惚地站起來,拿起筆記本和筆,腳步有些虛浮。走到辦公室門口,她才猛然驚醒,又折返回來,將那份已被“完美”修改過的稿子列印出來,握在手裡,再次走向那扇門。
敲門前,她最後深吸了一口氣。
袁泊塵沒有坐在辦公桌後,他靠在會客區的沙發上,手裡把玩著手機,似乎剛回復完甚麼資訊。聽見敲門聲,他立刻抬頭看向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像在評估她的狀態。
沒等沈梨開口彙報,他先問了一句,語氣是與往日不同的平淡,卻莫名少了幾分工作中的距離感:“怎麼不吃早餐?”
沈梨抿了抿唇,這個開場白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想早點回來修改稿子。”她如實說,聲音有些乾澀。
袁泊塵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笑,他看著她:“稿子不是已經改好了嗎?”
沈梨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中攥著的紙張。
答案不言自明,除了他,還有誰能、誰會在她醉得不省人事時,幫她修改這份稿件?
“不吃東西,胃會受不了,別仗著年輕就隨意揮霍。”袁泊塵的視線落在她微微繃緊的臉上,語氣裡那絲不明顯的關切變得更清晰了些。
沈梨感到一陣手足無措的慌亂。
她可以面對刁鑽的客戶,可以在談判桌上據理力爭,甚至可以陪同袁泊塵與各方人物周旋交談。但處理眼下這種模糊地帶的、帶著私人關切的對話?她過去二十七年的人生經驗裡,幾乎是一片空白。
袁泊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份不自在,甚至是一閃而過的……牴觸。他眼底那點笑意悄然沉了下去,恢復了更為公事化的神情,問道:“昨晚的事,還記得多少?”
沈梨抬起眼,謹慎地問:“您指的是……哪方面?”
“你還能記得哪部分?”他反問,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沈梨垂下眼睫,如實回答:“記得喝了八杯龍舌蘭。之後……就不太記得了。”
袁泊塵的臉色似乎更冷了一些,像是一個人驟然走進冰天雪地。他冷漠地審視著她,彷彿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偽。
沈梨無意識地又咬了一下嘴唇,那個細微的傷口被觸及,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讓她神經突然清醒了過來。
這個細微的反應,沒能逃過袁泊塵的眼睛。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帶著某種瞭然的冷意。
“好。”他點點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無波,“我知道了,稿子放下,出去吧。”
沈梨將稿子放在茶几上,沒有一秒遲疑,轉身,迅速而安靜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攏。
袁泊塵獨自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上,許久未動。
約莫五分鐘後,周政拎著一個精緻的多層食盒敲門進來。這是他特意驅車去袁泊塵常光顧的那傢俬房菜館打包回來的,掐著時間,確保菜品溫度正好。
他正準備將食盒在茶几上擺開,卻聽見袁泊塵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我沒胃口了,你拿出去和沈梨一起吃了吧。”
周政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老闆沒甚麼表情的側臉,甚麼也沒問,利落地應了聲“是”,拎著食盒又退了出去。
他出來時,正看見沈梨拿起工牌,似乎要去食堂。周政立刻叫住她,指了指旁邊的茶水間,又晃了晃手裡沉甸甸的食盒。
茶水間的小桌旁,周政一層層開啟食盒。
第一層是清淡的金湯野米鮮鮑脯,第二層是蔥油汁蒸深海銀鱈魚,第三層是山藥百合炒蘆筍,素淨清爽,旁邊配著一小盅陳皮紅豆沙,溫熱微甜。
沈梨拿著筷子,看著眼前這幾道顯然花費了心思的清淡養胃菜餚,有些發愣。
“這都是給董事長準備的?”她問。
周政點頭,語氣尋常:“董事長說沒胃口,讓咱們解決了,別浪費。”他遞給她一雙筷子,“趁熱吃。”
沈梨低聲道了謝。
每一道菜都烹製得恰到好處,溫暖妥帖地安撫著她從昨夜到現在空空如也又備受酒精折磨的胃。可她卻覺得,越吃越難受。美味的食物嚥下去,卻像吞下細小的針,帶來隱秘而綿長的刺痛。
周政見她吃得慢,以為是菜不合口味,解釋道:“董事長飲食一向講究清淡養生,可能口味比較淡,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喜歡吃重口味的。”這話說的,周政其實也只比她大了四五歲而已。
沈梨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有,很合胃口。”像是為了證明,她低下頭,努力地將食物送入口中。
周政看著她接下來的進食速度,心裡有些訝異,這姑娘飯量真不錯。
一頓午飯吃得食不知味,卻又撐得難受。
周政會錯了意,以為她喜歡,還好心地透過微信把這傢俬房菜館的名片推給了她。
沈梨點開一看,人均消費:899元。
她默默揉了揉更加脹痛的胃,感覺像是憑空賺了一天的工資,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忙到了下午三點,Cindy找了過來並且交代任務,
“晚上董事長在蘭亭做東,款待幾位重要客人。你不用入席,但需要提前過去佈置,核對選單座位,另外把酒窖那邊送來的酒帶過去。”她頓了頓,打量了一下沈梨,“你臉色怎麼有點白?不舒服?”
沈梨指了指周政的方向,如實道:“中午周秘請客,吃撐了。”
Cindy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嘴裡低聲嘀咕了一句“沒見過世面”,轉身走了。
下午五點,沈梨提前抵達“蘭亭”。這是一家需要會員引薦的高階中餐廳。抵達之後,她先接收了酒窖專人送來的幾瓶紅酒,仔細檢查了包裝,然後與餐廳經理一同核對了包廂佈置、座位牌和定製選單。
所有細節一絲不茍。
晚上六點半,財務總監徐聖禮和技術部部長等人陸續抵達,沈梨將他們引至包廂旁專設的休息室稍作等候。
剛過七點,周政陪同袁泊塵,與今晚的幾位重要客人談笑風生地步入餐廳。
沈梨在包廂外恭敬地致意,隨後便退至外間等候區。
過了一會兒,周政發來資訊:自己點些東西吃,記公司賬。
沈梨的胃依舊脹滿,毫無食慾。她起身離開餐廳,在附近找到一家藥店,買了助消化的藥片。
在外間待到晚上九點半,包廂門終於開啟。眾人魚貫而出,氣氛看來頗為融洽。
袁泊塵吩咐周政陪同客人前往下一場活動,客人幾番推辭,但周政安排得周全熱情,對方便笑著應允。
按照慣例,袁泊塵通常不會參與後續的娛樂環節,他在餐廳門口與客人握手道別。
周政臨上車前,朝沈梨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意思是送董事長回去的任務交給她了。
沈梨點頭表示明白。
周政的車載著客人剛離開,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便如靜默的暗影,滑行至餐廳門前。
沈梨上前,拉開了後排車門。
袁泊塵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比平日更顯疏冷。他沒說甚麼,彎腰坐了進去。
沈梨關好車門,自己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晚依舊流光溢彩的城市道路,車廂內一片寂靜。兩側霓虹劃過車窗,在兩人沒甚麼表情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沈梨的胃越來越不舒服,原本的脹滿感逐漸被一種沉悶的下墜感和噁心取代。她沒想到晚上十點的路還會這麼堵,停停走走。而她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暈車,還是暈邁巴赫。
不適感越來越強烈,像有甚麼東西硬生生頂到了喉嚨口。她用力攥緊包包的皮質揹帶,指節發白,兩腮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一陣陣反胃。
大概煎熬了十分鐘,她連勉強維持平靜都做不到了,聲音微弱地開口,帶著難以掩飾的難受:“能不能,靠邊停一下?”
司機看到她煞白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冷汗,雖感意外,還是迅速觀察路況,找準一個空隙變道,將車穩穩停在了一處允許臨時停靠的路邊。
車還沒完全停穩,沈梨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幾乎是踉蹌著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沈梨:我暈邁巴赫,難道是天生窮命?
袁泊塵: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