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裡,燭火明明滅滅,將窗欞與屏風的影子拉得漫長而扭曲。
霧姬夫人端坐在床沿,一身素色衣服,卻掩不住周身那股沉到骨子裡的冷寂。
她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光,安靜地等待著夜色徹底吞沒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地淌過,像極了她這二十年來無聲無息熬過去的歲月。
摸著腰間,想著月長老,霧姬夫人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半分猶豫,彷彿只是在等一場尋常的相見,而非一場註定見血的訣別。
一切早已準備妥當,就等殺人的時間到來。
腰間那柄藏得極深的劍,貼著肌膚,帶著刺骨的寒意,無聲地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
那不是尋常兵器,而是見血封喉的殺器,只需輕輕一刺,便能瞬間奪人性命,連掙扎呼救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腰間,觸到那硬挺的輪廓時,眼睫微微一顫。
這一劍,是宮喚羽的命令,是弟弟的性命,是她掙脫不開的宿命。
約定的時辰悄然而至,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幾縷微弱的月色,漫過宮門飛簷,與路邊零星的燈火交織在一起。
霧姬夫人壓低身形,衣袂輕掠,藉著廊柱、花木與陰影的掩護,靈巧地避開一隊隊往來巡查的侍衛。
她的動作輕得如同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彷彿本就融在這沉沉夜色之中。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為甚麼宮門的防衛做的這麼鬆散?
只要有心,只要熟悉路徑、懂得隱忍,便能輕易繞開層層守衛,去往任何想去之處。
甚至剛來宮門的云為衫,第一天晚上都可以在宮門的場子裡飛來飛去。
越靠近長老院,霧姬夫人的心跳便越沉。
她在院牆外頓住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胸腔裡翻湧的紛亂盡數壓下,只餘下一片冷寂的平靜。
確認四周無人,她足尖一點,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月長老的院落。
此時長老院裡,月長老的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因為巡查的侍衛們,早就已經被月長老調走了。
畢竟,月長老可不想自己與霧姬夫人談事情的時候,被第三個人知道。
而且這種私下見面的事情,更不能傳出一絲一毫的風聲。
更何況這中間,還涉及到了宮門至寶無量流火的事兒。
這可是宮門中機密的機密。
霧姬夫人沿著迴廊緩步前行,夜風拂過鬢角,吹散了最後一絲猶豫。
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冷硬,腳步也隨之加快,每一步都踩在寂靜裡,沉穩而堅定。
不過瞬息之間,霧姬夫人已站在月長老的房門之外。
右手微抬,指尖剛要觸到木門,她卻猛地頓住,身形一轉,後背緊貼著牆壁,目光如刃般飛快掃過整個院落。
樹影婆娑,夜風輕響,再無半分人影,更沒有絲毫的異樣之處。
確認絕對安全後,她才緩緩收回目光,輕輕推開房門。
門軸無聲,霧姬夫人緩步走入房中,身後的夜色,被緩緩合上的門,徹底隔絕在外。
房間裡的桌子上,只點著一支燭火,火苗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熄,昏黃的光暈在木桌上輕輕搖晃,將周遭的陰影拉得又長又沉,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壓抑的凝滯。
月長老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側身坐在離房門最近的位置,腰背繃得筆直,一手虛捻著花白的長鬚,目光卻始終落在門外的方向,耳力更是提至極致,不放過院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宮門機密當前,他半點都不敢鬆懈,生怕有甚麼意外發生。
直到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緩步踏入。
月長老眼中瞬間掠過一絲不悅,原本捻著鬍鬚的手猛地落下,銳利的目光如寒刃般直直掃向來人,沉沉落在霧姬夫人身上。
他等得太久,心頭本就積著幾分焦躁。
霧姬夫人垂著眼,面上凝著一層淡淡的憂慮,指尖微微蜷縮,腳步放得極輕,像是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忐忑。
走到近前,她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愁:“月長老。”
月長老當即站起身,上前一步,對著她微微頷首,語氣中強壓著一絲急切,一連串的質問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到底有甚麼事?”
“說是關乎宮門的大事,這是甚麼意思?”
“老執刃他,跟你說了甚麼?”
“你到底知道多少?”
語氣中甚至透露出了一絲對老執刃的埋怨,他現在只想立刻知道到底有甚麼大事兒,發生了甚麼。
(嘴怎麼這麼不嚴實?)
(甚麼話都說。)
霧姬夫人聞言,上前兩步拉近了距離,隨即便故作為難地輕輕搖頭,甚至多搖了兩下。
搖頭的剎那,她目光極快地掃過房間四角、屏風之後、樑柱陰影,每一處能藏人的角落都沒放過。
在確認房中只有他們兩人,沒有第三人存在之後,霧姬夫人才緩緩壓低聲音,神情鄭重得近乎凝重:“是……是關於老執刃。”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猶豫:“老執刃的死……他的死,好像有些地方,不太尋常。”
“我心中,實在是有些疑惑。”
話說完,她便垂眸蹙眉,一副欲言又止、滿腹疑慮卻不敢深言的模樣,彷彿真的只是心中不安,前來求證。
(在思考,也在憂愁,到底那晚的事兒)
可實則,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一番話,一半是試探,一半是排查,又或者是想看看能不能炸出來第三個人?
畢竟她又不是沒腦子的蠢貨,怎會魯莽行事?必定要先確認周遭沒有埋伏、沒有第三雙眼睛,才能動手。
這樣才更萬無一失,沒有任何痕跡的動手。
月長老一聽,懸著的心頓時鬆了大半,原本帶著一絲憂愁與焦慮的情緒,都一下子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