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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169章 各懷心思

龍族來的一行人被引進了桃止山,可鬼帝並沒有讓他們靠近少婈的居所。

來客共有五人,為首的是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自稱龍族宗老,名喚敖巽,在龍族中輩分極高,是現任龍君離榖的族叔。他面容慈和,眉毛很長,垂在眼角兩邊,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像個和藹可親的鄰家老翁。他穿著玄色禮服,禮服的料子是龍族特產的鮫綃,在光線下泛著幽幽的銀光,一看就價值不菲。他的言語恭順,禮數週全,該鞠躬的時候鞠躬,該作揖的時候作揖,挑不出半點毛病。他帶來的禮物也很豐厚——除了那枚“續脈丹”,還有龍族特產的夜明珠、珊瑚樹、鮫人淚,每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可鬼帝是甚麼人?他在鬼界坐了幾千年,甚麼妖魔鬼怪沒見過?甚麼陰謀詭計沒經歷過?越是挑不出毛病的人,越是有問題。越是送重禮的人,越是另有所圖。

他讓人將龍族來客安排在迎客殿,好茶好水地伺候著。茶是今年新採的碧螺春,水是桃止山上最好的泉水,茶具是前朝官窯燒的青瓷。可他就是絕口不提讓少婈出來見客的事。

那老者敖巽幾次三番提及要當面將聖藥交給帝姬殿下,都被鬼帝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

“小女修行出了些岔子,正在靜養,不便見客。龍君的美意,本座代她收下了。待她身子好些,定當親自登門道謝。”鬼帝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那笑不達眼底。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是在敲甚麼暗號。

敖巽面色不變,依舊笑眯眯的,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讚了一聲“好茶”。可他的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那焦躁很輕,輕得像水面下的暗流,可鬼帝看到了。

他身後,一個身著灰衣的男子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那男子身形頎長,比敖巽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很寬,可站在那裡卻像一截枯木,一點存在感都沒有。他的面容普通到沒有任何特徵——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這種臉,放在人群裡,一轉眼就找不到了。

可鬼帝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時,微微頓了一下。

那人的氣息,不太對。

尋常的龍族,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水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呼吸之間都有溼潤的感覺。可這個人,身上的水汽淡得幾乎聞不到,反而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刻意壓著甚麼,又像是在隱藏甚麼。他的呼吸太淺了,淺到幾乎聽不見;他的心跳太慢了,慢到幾乎感覺不到。這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狀態,倒像是一個正在極力控制自己的人。

鬼帝沒有點破,只是不動聲色地多看了他一眼。

那灰衣男子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微微抬起頭,與鬼帝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快到只有一瞬間,快到旁邊的敖巽都沒注意到。可鬼帝看清了那雙眼睛。

那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來送禮的,倒像是來找甚麼東西的。那亮度不是興奮,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快要按捺不住的期待。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野獸,盯著獵物,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鬼帝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可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迎客殿裡,茶過三巡。第一巡,說龍族與鬼界的交情;第二巡,說龍君對帝姬殿下的關切;第三巡,說這“續脈丹”是如何如何難得,如何如何珍貴。可龍族來客始終沒能見到少婈。

敖巽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他的嘴角往下垮了一點,眉毛往上挑了一點,眼角的皺紋深了一點。可他發作不得——桃止山是鬼帝的地盤,人家女兒身子不適,你總不能硬闖吧?再說,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來送藥的。

他正琢磨著如何開口,忽然聽到山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冥王殿下到——”

那聲音洪亮而悠長,是桃止山負責通傳的小童喊的,聲音裡還帶著幾分興奮。冥王璞允與鬼帝交好,常來常往,山上的人都認得他。

敖巽面色微變,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茶水晃了晃,差點灑出來。冥王?他來做甚麼?這個時候來,是巧合還是……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灰衣男子那邊瞟了一下。

鬼帝卻笑了,笑得很自然,很隨意,像是一個老朋友要來串門的樣子。

“來得巧了。正好,本座與冥王有事要議,諸位若是不急,便在此多坐坐。桃止山的茶雖比不上龍庭的瓊漿玉液,倒也別有風味。這是今年的新茶,山上自己種的,自己炒的,外面喝不到。”

他說完,起身便往外走,走得雲淡風輕,走得理所當然,走得一點都不給人留挽留的餘地。他的步子不大,可每一步都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像是在走一種古老的步法。

龍族來客面面相覷,卻也不好阻攔。敖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灰衣男子抬起頭,望著鬼帝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那陰鷙很重,重得像鉛塊,壓在他的眼底,讓他的眼睛暗了一瞬。可只是一瞬,他就又低下頭去,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山門外,冥王璞允正負手而立,等著鬼帝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官袍,頭戴九旒冕冠,腰間繫著白玉帶,是正式朝會的打扮。他本是來與鬼帝商議鬼界政務的——最近凡間亡魂激增,冥府那邊忙不過來,需要桃止山這邊調配一些人手。卻沒想到撞上了龍族的人。

鬼帝迎上去,兩人並肩往殿內走。他們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龍族的人來做甚麼?”冥王低聲問道,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送藥。”鬼帝的聲音更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說是給少婈送聖藥。”

冥王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離榖會這麼好心?”

“你覺得呢?”鬼帝反問,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冥王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那個人,不會做沒有目的的事。他一定是衝著甚麼來的。”

鬼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擔憂。

他們說話的時候,灰衣男子遠遠地看著。他的目光從鬼帝身上移到冥王身上,又從冥王身上移到冥王手中那本冊子上。冊子的封面朝下,他看不到上面的字,可他的目光像粘在上面一樣,怎麼都移不開。

他又在迎客殿坐了片刻,等到茶徹底涼了,等到敖巽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等到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才聽到敖巽起身告辭的聲音。

“帝君既然有事要忙,老夫就不打擾了。聖藥已經送到,老夫也算不辱使命。待帝姬殿下身子好些,還請帝君代為轉達龍君的問候。”敖巽的聲音還是那麼恭敬,那麼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有冰碴子。

鬼帝也不挽留,客客氣氣地送到山門口。他站在山門內,看著龍族的人一個一個走出去,一個一個消失在暮色中。

灰衣男子走在隊伍最後,步子很慢,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在看甚麼。他跨過山門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往桃止山深處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旁邊的敖巽都沒注意到。可鬼帝看到了。

然後他轉過頭,正要踏出山門,忽然與迎面走來的冥王擦肩而過。那一下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衣角,輕得像樹葉飄落肩頭。可灰衣男子的腳步卻頓了一下,像是被甚麼東西絆住了。

他低頭,目光落在冥王手中那本冊子上。冊子是開啟的,正好翻到某一頁,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名字。那些名字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工工整整,一筆一畫,有的名字前面畫著紅圈,有的名字後面注著日期。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像一陣風掃過湖面,沒有停留。可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上。

“東澧”。

那兩個字很普通,普通到放在千萬個名字裡也不會引人注目。可灰衣男子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指尖發白。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的族弟,一個離開龍族很多年、音訊全無的族弟。他記得,東澧年少時便離開龍庭,說是要去凡間遊歷,從此再無訊息。龍族上下都以為他已經死了,連族譜上都標註了“歿”字,用硃筆寫的,紅得刺目。

可他的名字,為甚麼會出現在六道輪迴錄上?六道輪迴錄,是冥府記錄亡魂轉世的冊子。只有入了輪迴的魂魄,才會被記錄在上面。東澧他……死了?甚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為甚麼龍族沒有收到任何訊息?

灰衣男子心中翻起驚濤駭浪,每一波浪都打得他心神不寧。可他面上卻不露分毫,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冥王先過,然後低著頭,隨著龍族眾人,走出了桃止山。

山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嘆息。他回頭看了一眼。桃止山上的桃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雨,像一場不會醒來的夢。暮色中,那些花瓣被染成了淡淡的紫色,美得不真實。

“有趣。”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暮色中的桃花,可那確實是笑。

他沒有時間去想東澧的事,離榖此行的目的沒有達成,他還要回去想下一步的打算。可他記住了這個名字。也許,以後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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