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桃止山的少婈,是在長安城鐘聲敲響的那一刻醒來的。
沒有人知道她為甚麼會在這個時辰醒來,就像沒有人知道她為甚麼會睡這麼久一樣。她只是忽然睜開了眼,像是被甚麼人叫醒的,又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終於做完了。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甚麼,可她聽不清說的是甚麼,只記得那聲音很輕,很溫柔,像風,像水,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
蘅汀趴在她床邊,手裡還攥著一條帕子,帕子溼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口水。她側著頭,半邊臉壓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眼角還掛著淚痕,顯然是哭累了才睡著的。她的頭髮散了,亂糟糟地搭在肩上,衣服也皺巴巴的,好幾天沒換過了。
澤杞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閉著眼,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入定。他手裡還捏著一根銀針,是給少婈施針時用的,還沒來得及收起來。他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可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擔心甚麼。
景昱躺在隔壁的廂房裡,傷口還沒有好全,可他已經能下地走幾步了。每天蘅汀都會扶著他到少婈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她醒了沒有。今天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軟了,可她還是沒有醒。蘅汀讓他回去歇著,他不肯,就那麼靠在門框上,看著少婈的臉,一言不發。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被蘅汀硬拖回去。
少婈睜開眼,望著帳頂,許久沒有動。
帳頂是素白色的,繡著幾朵淡淡的桃花,是蘅汀親手繡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針都很用力。窗外有風,吹得帳幔輕輕飄動,像水波一樣。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一格一格的,落在被子上,落在她手上,暖暖的。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剛醒來的迷茫,沒有看到親人的欣喜,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她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像是在聽甚麼,又像是在等甚麼。她的耳朵微微側著,朝向窗戶的方向,像是在聽風的聲音,又像是在聽更遠的地方傳來的甚麼聲音。
窗外的風忽然停了,連鳥叫聲都消失了。整座桃止山安靜得像一座空山,連樹葉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少婈慢慢地坐起來,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做一個夢,生怕動作大了會把這個夢驚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瘦得厲害,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一條條小河。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那次被擒龍寒冰刃傷到留下的。她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像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那些桃花從山腳一直開到山頂,從眼前一直開到天邊。有的深粉,有的淺粉,有的幾乎發白。花瓣落在山路上,落在石階上,落在屋簷上,落在溪水裡,隨著水流漂向遠方。
“姐姐……”蘅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著一顆糖。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少婈坐起來,先是一愣,繼而瞪大了眼,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樣子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就是發不出聲音。
少婈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桃花,可那確實是笑。
“蘅汀,我醒了。”
蘅汀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那眼淚來得又快又猛,像決堤的河水,怎麼都止不住。她撲過去,一把抱住少婈,抱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又尖又啞,把門口打盹的玄珀都嚇跑了。
“姐姐!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一個月!整整一個月!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再也不醒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跟你說話你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少婈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仰,可她沒躲,只是伸手拍了拍蘅汀的背,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的,輕輕的,穩穩的。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醒了嗎?別哭了,多大的人了,讓師兄看見笑話你。”
蘅汀不聽,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都埋在她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動物。
澤杞被哭聲驚醒,睜開眼,看到少婈坐在床上,先是一怔,繼而快步走過來。他的步子很大,差點被門檻絆倒——他澤杞,活了上千年的藥師大人,走路差點被門檻絆倒。他伸出手,搭上少婈的脈搏,閉目凝神,拇指壓在少婈的手腕內側,食指和中指搭在脈口。他的眉頭一會兒蹙緊,一會兒鬆開,手指微微調整著位置,像是在彈一首很複雜的曲子。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
“脈象平穩,五行之力已經穩定了。五種力量在你的經脈裡各安其位,互不侵擾,和諧流轉。金之力沉在丹田,水之力遊走四肢,木之力聚在心口,火之力守在眉心,土之力穩在脊背。每一個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他說道,聲音有些啞,可語氣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蘅汀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抖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她看到了。
少婈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兄,我沒事了。”
澤杞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假裝去收拾桌上的藥碗。那碗裡有沒喝完的藥,藥渣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他端起碗,手抖了一下,藥汁灑出來幾滴,落在桌上,洇成深褐色的小圓點。蘅汀眼尖,看到他的耳根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紅得像桃止山上最紅的那朵桃花。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座桃止山。山上的桃樹好像也知道她醒了,花瓣落得更歡了,像是在慶祝。風一吹,漫天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屋頂上,落在石階上,落在溪水裡,落在每一個人的肩上。
鬼帝鬱壘和花神絳姝第一時間趕了過來。鬼帝站在門口,看著坐起來的少婈,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只是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到絳姝以為他不會進去了,才邁開步子,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少婈的頭髮。
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碰碎了甚麼。
“醒了就好。”他說,聲音有些啞,“醒了就好。”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肩膀在微微發抖。那棵桃樹是少婈小時候親手種的,如今已經長得比房子還高了,枝繁葉茂,花開如雲。每年春天,她都會爬到樹上摘桃花,說要釀最好的桃花醉。去年她不在山上,桃花落了一地,沒人撿。
花神絳姝追出去,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涼,握在一起,就暖了。
“讓她好好休息。”鬼帝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醒了就好。”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的桃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可那確實是笑。
一家人正在歡喜,忽然有小童來報:“帝君,山門外來了幾個人,說是龍族來的,要給帝姬殿下送聖藥。”
鬼帝面色一沉,方才的欣喜一掃而空,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龍族?”他蹙起眉頭,與絳姝對視一眼。絳姝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她又看了那小童一眼,問道:“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誰?”
小童想了想,回道:“來了五個人,為首的是個白髮老者,自稱是龍族宗老,說是奉龍君之命來的。他說,龍族與鬼界素來交好,聽聞帝姬殿下修行遇障,特奉上龍族聖藥‘續脈丹’,以表心意。他還說……”
“還說甚麼?”鬼帝的聲音冷了幾分。
“還說,龍君知道帝姬殿下身世不凡,特意選了最好的藥材,親自看著煉的。他說這藥對穩固根基有奇效,請帝姬殿下務必收下。”
鬼帝冷哼一聲,那聲冷哼裡滿是不屑。龍族與鬼界交好?這話說出來,連三歲小孩都不信。離榖那廝,幾百年來與桃止山井水不犯河水,甚麼時候這麼殷勤過?少婈昏迷的時候不來,偏偏她醒了就來,這時間掐得也太準了。還有那“續脈丹”,龍族的聖藥,從來都是龍族王室自用的,甚麼時候拿出來送過外人?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看了絳姝一眼,絳姝微微點頭,示意他見機行事。鬼帝會意,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山門方向走去。
臨行前,他與坐在廊下閉目養神的玄青山人——也就是玄武帝君的分身——交換了一個眼色。那眼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可玄武懂了。他睜開眼,微微頷首,然後站起身,悄無聲息地往後山走去。他的步子很穩,很輕,像一隻貓,踩在落葉上都沒有聲音。
後山的密室裡,蜃龍正盤在一根柱子上打盹,龍鬚垂下來,隨著呼吸一飄一飄的。赤鱬泡在水池裡翻著肚皮,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串串泡泡。玄娘化成的小蛇蜷在錦盒裡,一動不動,像一根青色的絲帶。玄武帝君推門進來,它們齊齊睜開眼。
“該走了。”玄武淡淡道,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蜃龍打了個哈欠,龍嘴張得能塞進一個西瓜:“走?去哪兒?我睡得正香呢。”
玄武沒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揮。一道青色的光幕從他掌心湧出,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將整個密室籠罩。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卻把所有東西都照得纖毫畢現——牆上的裂紋,地上的灰塵,蜃龍鱗片上細密的花紋,赤鱬肚皮上的一道舊傷疤。
等光幕散去,密室已經空空如也,連一根龍鬚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