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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167章 帝星隕落

魏翊煊遷魏岐入東宮的旨意,是在一個陰沉沉的早晨頒佈的。

那日天光黯淡得像是日暮,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要挨著宮牆上的琉璃瓦。明明是巳時,可勤政殿裡卻暗得像入夜,不得不從早到晚都點著燭火。那燭火的光昏黃而微弱,在殿內搖搖曳曳,怎麼也照不亮殿角那些深重的陰影。

魏岐跪在龍榻前,接過那道明黃色的聖旨,手指微微發抖。聖旨上的字是魏翊煊親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的痕跡,有好幾處墨跡暈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可他認得那字,那是皇叔的字,從小教他臨帖、教他握筆的皇叔的字。

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那涼意從額頭一直鑽到心裡。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在輕輕地顫,像風中的樹葉。

魏翊煊靠在枕上,面色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得像兩口枯井,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他已經三天沒能下床了,每次坐起來都要德全在後面墊三四個枕頭。可他的目光卻格外清明,清醒得讓人害怕,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最後一刻突然爆出一團亮光。

他看著魏岐,目光裡有欣慰,有不捨,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那目光太複雜了,複雜到魏岐不敢抬頭去看。

“歧兒。”他喚道,聲音微弱得像風吹過枯葉,沙沙的,隨時會斷。可那聲音裡有溫度,像小時候叫他起床時的溫度。

“兒臣在。”魏岐的聲音有些啞,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從今日起,你就是東宮太子了。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未完成的事,都交給你了。”魏翊煊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說完這句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德全忙上前幫他順氣,被他輕輕推開了。

魏岐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許久沒有抬頭。金磚很涼,涼得他額頭髮麻,可他不想起來。他怕一抬頭,就讓皇叔看到自己的眼淚。

魏翊煊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甚麼也沒有。只有灰濛濛的天,鉛色的雲層一動不動,像一塊巨大的幕布。遠處宮牆上那面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龍在風中扭曲著,像是在掙扎。再遠處,是長安城的千家萬戶,炊煙裊裊升起,又被風吹散。那煙火氣很淡,淡得像一縷魂魄,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遷居東宮的旨意頒佈後的第三日,夜裡,長安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那雨從入夜就開始下,起初只是細細的雨絲,落在琉璃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吃桑葉,又像有人在低聲呢喃。到了子時,雨越下越大,變成了瓢潑大雨。雨點砸在屋頂上,噼裡啪啦的,像無數顆珠子在跳舞,又像千軍萬馬在奔騰。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匯成一道道水簾,把整座勤政殿都罩在裡面,像是給這座宮殿拉上了一道透明的帷幕。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閃電劈開雲層,把整座皇城照得雪亮,那一瞬間,能看到雨幕中宮牆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然後黑暗又重新合攏,比之前更深、更重。

勤政殿裡,燭火搖搖欲滅。

德全守在龍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魏翊煊的臉。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次眨眼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再睜開。可他不敢睡,怕一閉眼,就再也看不到陛下睜開眼睛的樣子。他的腿已經坐麻了,膝蓋以下完全沒有知覺,可他不敢動,怕弄出聲響驚擾了陛下。

太醫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法子——人參、鹿茸、靈芝、雪蓮,所有能吊命的藥都用上了。扎針、艾灸、藥浴、推拿,所有能試的法子都試了。太醫院院正親自守在殿外,三天三夜沒有閤眼,熬得眼珠子都紅了。可陛下的身子,就像一盞耗盡了油的燈,任你怎麼撥燈芯,都再也亮不起來了。

魏翊煊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淺,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每一次起伏都讓人擔心下一次還會不會來。他的臉色已經沒有了血色,白得像紙,嘴唇泛著青紫色,手指冰涼得像從冰窖裡拿出來的,指甲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

德全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時候陛下還是個少年,騎在馬上,意氣風發,笑容比春天的陽光還亮。他跟在後面跑,跑得氣喘吁吁,陛下回頭看他,笑著說:“德全,你太慢了。”那笑容,他記了二十年。

如今,那笑容再也看不到了。

子時三刻,魏翊煊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已經沒有多少神采了,渾濁而黯淡,像兩顆蒙了塵的珠子,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可他的目光卻很清醒,清醒得讓人害怕,清醒得像迴光返照。

他看了德全一眼,嘴唇動了動,德全忙湊上去,耳朵貼在他嘴邊。他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太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裡,雨還在下,雷聲還在響,閃電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把天幕撕成碎片。

可他的眼神,卻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有花,有草,有陽光,有笑聲,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幾時了?”他問道,聲音輕得像風,輕得像羽毛,輕得像一聲嘆息。

德全膝行上前,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回陛下,子時三刻了。”

魏翊煊點了點頭,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做一個決定,又像是在回應甚麼人的呼喚。

“德全。”

“奴才在。”德全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磚上。

“替朕擬一道旨意。”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德全要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才能聽清每一個字。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

“朕駕崩後,皇位由太子魏岐繼承。樊貴妃……尊為太后,與太子共同理政。北境……不可退讓。告訴歧兒,景昱是個好將軍,要善待他。景氏……不可加罪。嘉順王是朕的小叔父,是朕最親的人,讓他回昌南去,好好養老。”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還有……”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縷煙,輕得像一個夢。

“傳話給少婈……就說……朕走了。讓她……好好的。別哭。朕這輩子,最見不得她哭。”

德全伏在地上,泣不成聲,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魏翊煊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淡得像花瓣飄落枝頭。可那確實是笑。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雷聲遠去了,閃電也不再劈下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灑在溼漉漉的琉璃瓦上,灑在滴著水的屋簷上,灑在窗臺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蘭花上。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層紗,可它確實在。

丑時,長安城的鐘聲響起。

那鐘聲從皇宮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悠遠,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又像一句來不及說完的話。每一聲都拖得很長,在雨夜裡迴盪,傳遍了整座皇城,傳遍了朱雀長街,傳遍了東西兩市,傳遍了長安城的千家萬戶。

睡夢中的人們被鐘聲驚醒,推開窗戶,望向皇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比任何時候都亮。可他們知道,那盞最亮的燈,已經滅了。

有人開始哭泣,有人跪在窗前磕頭,有人默默地穿上喪服。長安城的夜,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也從來沒有這麼悲傷過。

魏翊煊駕崩了。

訊息傳到昭陽殿的時候,樊貴妃正坐在窗前,對著那支白玉簪發呆。

那簪子是魏翊煊登基那年賞她的。那一年他剛坐上龍椅,意氣風發,說要開創一個盛世。她站在百官之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一步一步坐到那把椅子上。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記了十年。

那簪子她一直捨不得戴,放在首飾盒最底層,用綢緞包著,隔三差五就拿出來看一看、擦一擦。直到那天去勤政殿見他,才第一次戴上了。那天他把甚麼都安排好了——把她的未來,把魏岐的未來,把景氏的未來,把整個天下的未來,都安排好了。唯獨沒有安排他自己。

鐘聲響起的時候,她的手猛地一顫,白玉簪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那聲音很脆,很響,像是甚麼東西碎了。她低頭看著那兩截斷簪,沒有去撿,只是望著窗外,望著勤政殿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比任何時候都亮。可她知道,那盞最亮的燈,已經滅了。那個說要開創盛世的人,已經走了。

“陛下……”她喃喃道,眼淚無聲地滑落。那眼淚是熱的,滴在她手上,燙得她發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魏翊煊的時候。那也是一個雨天,她站在廊下躲雨,衣裙被雨水打溼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一個少年騎著馬從雨裡衝過來,馬蹄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襬。她正要發怒,那少年翻身下馬,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卻笑著遞給她一枝杏花。那杏花是粉色的,花瓣上還帶著雨珠,晶瑩剔透。

“姑娘,這是我在城外折的,送給你。”

她接過杏花,問他叫甚麼名字。

他說:“我叫魏翊煊。東昌郡王魏翊煊。”

那天的雨很大,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如今,那雙眼睛,再也不會亮了。

樊貴妃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天邊,啟明星孤零零地掛在那裡,又大又亮,像是誰的眼睛。

她望著那顆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像花瓣飄落枝頭,像一場做了很久很久的夢,終於醒了。

“陛下,你看到那顆星了嗎?”她輕聲說,“那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她。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了她鬢邊的白髮。一夜之間,她的頭髮白了許多。

遠處,鐘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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