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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6章 邊關亂局

樊貴妃的詔令傳到北境時,已經是魏翊煊召見她之後的第三日。

那日天色陰沉得厲害,厚重的雲層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將整片北境大地罩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風從草原那頭刮過來,裹挾著黃沙和枯草,打在人的臉上像刀子割肉。雁門關外的戰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色龍紋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目,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甚麼。

傳旨的宦官名叫馮安,是樊貴妃宮裡的老人了。他今年五十有七,在宮裡當差四十年,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一次出京,他心裡總覺得不踏實,說不上來為甚麼,就是心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帶著兩個小宦官,日夜兼程,跑廢了三匹快馬,才在第四日清晨趕到了雁門關。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不該看到的東西——路邊的村莊十室九空,田裡的莊稼無人收割,被風吹倒的麥稈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已經開始腐爛。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揹著包袱往南走,腳步踉蹌,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得像行屍走肉。有個老婦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的臉已經青了,可她還是一動不動地抱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甚麼。

馮安不敢多看,催著馬快跑。

他滿心以為,這道由貴妃娘娘親自擬定的詔令,定能讓邊關將士們士氣大振,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匈奴人知難而退。娘娘在詔令裡寫得很清楚——軍餉加倍,糧草優先供應,有功將士破格提拔。這樣的恩賞,放在任何時候都是天大的恩典。

可當他風塵僕僕地趕到雁門關大營時,迎接他的,卻是一片死寂。

大營還在,旌旗還在,轅門前的兩尊石獅子還在,可氣氛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沒有操練的吶喊聲,沒有巡邏的腳步聲,沒有馬嘶,沒有犬吠,甚至連風都好像停了。整個大營像一座空城,只有轅門前的兩個守兵,像兩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裡,一動不動。

馮安勒住馬,仔細看了看那兩個人。他們穿著明光鎧,手持長矛,站得筆直,可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珠子都不會轉。鎧甲上有乾涸的血跡,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長矛的刃口捲了,可他們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

馮安翻身下馬,快步往大營裡走。他注意到,沿途的帳篷大多空著,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兵器和丟棄的盔甲。有幾個帳篷被風颳倒了,也沒人扶,帆布在地上攤成一片,被沙土埋了一半。偶爾能看到幾個士兵蹲在帳篷後面,不知在做甚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一眼,又低下去了。那眼神他見過——去年瘟疫的時候,太醫院門口等著領藥的百姓,就是這種眼神。絕望的,麻木的,對甚麼都不再抱希望的眼神。

中軍大帳在營地的最深處,是一頂比周圍帳篷大三倍的牛皮大帳,帳頂豎著一面帥旗,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景”字。可那面旗如今半垂著,像是被甚麼東西折斷了脊樑。

帳簾前,幾個將領正圍在一起,不知在爭論甚麼。他們穿著甲冑,腰間掛著佩刀,可甲冑上的護心鏡歪了,佩刀的刀鞘磨得發白。他們聲音壓得很低,可那壓抑的語氣裡,滿是焦躁和不安,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將軍到底去了哪裡?這麼多天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軍不可一日無帥,這個道理你們不懂嗎?”

“斥候已經派出去了三撥,一個都沒回來。那天的伏兵來得蹊蹺,不像是匈奴人的手法。我看了那些屍體上的傷口,刀口太整齊了,不像是馬背上砍出來的,倒像是站著不動的時候被人一刀斃命的。還有那些箭矢,箭頭是三稜的,匈奴人用的是倒鉤箭,根本不一樣。”

“你甚麼意思?你是說有人趁亂對將軍下手?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將軍是聖上親封的車騎將軍,是嘉順王的嫡子,誰敢動他?”

“還能有誰?朝裡那些巴不得將軍死的人多了去了!樊氏的人早就看將軍不順眼,如今聖上病重,誰知道他們在背後搞甚麼鬼!你們想想,將軍出事之前,糧草是怎麼被劫的?將軍回營的路,是誰安排的?那些伏兵,是怎麼知道將軍甚麼時候收兵的?”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這些話傳出去,咱們誰都別想活!”

馮安站在帳外,聽得心驚肉跳,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他是內宮的人,對朝堂上的明爭暗鬥略知一二,可親耳聽到這些邊關將領說出這樣的話,還是讓他腿肚子發軟。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貴妃娘娘懿旨到——”

那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顯得格外突兀。幾個將領猛地轉過身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驚訝,有戒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

帳簾猛地掀開,幾個將領魚貫而出。為首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將領,面容剛毅,胡茬濃密,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覺了。他身上的甲冑滿是刀痕箭孔,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

他看到馮安手中的明黃色絹帛,先是一愣,繼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嘲諷。然後他慢慢地、像身上壓著千斤重擔一樣,跪了下來。他身後,那幾個將領也跟著跪了。可那跪姿裡,沒有恭敬,只有麻木,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只是在機械地完成一個動作。

馮安展開詔令,高聲宣讀。他的聲音在風中飄搖,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落葉。

“奉貴妃娘娘懿旨:北境將士守土有功,朝廷感念諸軍辛勞,特賜軍餉加倍,糧草優先供應。車騎將軍景昱忠勇可嘉,著全權統領北境軍事,抵禦匈奴來犯。有功將士,破格提拔,欽此——”

詔令讀完了,帳前卻一片死寂。

沒有人謝恩,沒有人接旨,甚至連抬頭看他一眼的人都沒有。風從草原那頭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詔令上,沙沙作響。

馮安舉著詔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

“諸位將軍,貴妃娘娘的旨意,你們……”他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

那為首的將領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眶通紅,不是哭的,是熬的。他看了馮安一眼,那目光讓馮安心裡一緊——那不是看欽差大臣的目光,那是看一個甚麼都不知道的人的目光。

“公公。”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景昱將軍他……失蹤了。”

馮安手裡的詔令“啪”地掉在地上,被風捲出去一丈多遠。

“甚麼?”他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將領站起身,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是跪得太久了的緣故。他沒有去撿詔令,就那麼站著,將這幾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說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像是要回憶甚麼,又像是在剋制甚麼。可他的聲音一直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

“那日將軍帶兵出城迎敵,匈奴人來了兩萬,我們只有八千。將軍親自帶隊,從清晨殺到黃昏,城牆下堆滿了屍體,護城河的水都染紅了。終於把匈奴人打退了,將軍下令收兵回營。”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幾下,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

“可就在回營的路上,我們遭了一股伏兵。那些人穿著匈奴人的衣裳,可用的刀法是中原的,出手又快又狠,一刀一個,招招要命。他們人數不多,可個個都是高手,專門衝著將軍去的。兄弟們拼死護著,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可還是……”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肩膀劇烈地抖了幾下。旁邊一個年輕的將領接過話,聲音裡帶著哭腔。

“一支冷箭射中了將軍,他跌下馬去。我們拼了命地殺過去,等殺散那些伏兵,將軍已經不見了。地上有血跡,有拖拽的痕跡,可人就是不見了。我們找了方圓十里,翻遍了每一道溝、每一片林子、每一個山洞,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那之後,匈奴人又來了兩回,我們沒了主帥,只能死守。兄弟們三天三夜沒閤眼,硬是把城牆守住了。可要是將軍再不回來,匈奴人再來,我們怕是……”

他沒有說完,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馮安聽完,面色慘白如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起了出京之前,娘娘把詔令交給他時的樣子。娘娘說:“告訴景昱,本宮不怪他了。讓他好好守著邊關,守著陛下的江山。”娘娘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可嘴角是笑的。

他該怎麼跟娘娘說?說景昱將軍已經失蹤了?說邊關已經群龍無首了?說他連詔令都沒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那將領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像夜梟的啼鳴,又像破碎的銅鑼。

“公公,您說,甚麼樣的伏兵,能在兩軍陣前精準地找到將軍的位置?將軍甚麼時候收兵,走哪條路,帶多少人,那些伏兵一清二楚。甚麼樣的伏兵,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拖拽的血跡,將軍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甚麼樣的伏兵,能用中原的刀法、用中原的兵器、用中原的戰術?”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馮安一個人能聽見。

“公公,您回去告訴娘娘,將軍的事,不是匈奴人乾的。是誰幹的,您讓娘娘自己想想。”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可那話裡的意思,誰都聽得明明白白。

馮安不敢再問,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被風吹遠的詔令,塞進懷裡,踉踉蹌蹌地往營門外跑。他跑出很遠,還覺得背後那些將領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得他脊背發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後,大帳前陷入更深的沉默。

幾個將領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將軍失蹤,群龍無首,若是匈奴人趁這個時候打過來,雁門關這五萬守軍,怕是要全軍覆沒。可朝廷那邊,還不知道將軍出了事。若是訊息傳回去,樊氏的人會不會趁機對景氏下手?嘉順王那邊,還能撐得住嗎?

“發喪吧。”那個年長的將領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那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正在做一個他不想做的決定。

“將軍怕是回不來了。咱們得推舉一個人出來主持大局,不能讓邊關亂了。老李,你來吧。你是副將,將軍不在,你最大。”

那姓李的將領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銅鈴大。

“我?我不行!我一個粗人,打打殺殺還行,讓我坐這個位置,我坐不住!還是你來,你資歷老,兄弟們服你。”

“我老了,打不動了。你年輕,有衝勁。將軍在的時候,最看重的就是你。將軍不在了,你得替他守住這裡。”

沒有人再反對,可也沒有人贊同。風又起了,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帳篷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門。他們都知道,那是匈奴人的馬蹄聲。

帳外,風沙又起,遮天蔽日。那面寫著“景”字的帥旗在風中掙扎了幾下,終於從旗杆上撕裂下來,被風捲向南方。那裡,是長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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