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翊煊召見樊貴妃的那個傍晚,長安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那雨從午後就開始了,起初只是細細的雨絲,落在琉璃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吃桑葉。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變成了傾盆大雨。雨點砸在屋頂上,噼裡啪啦的,像無數顆珠子在跳舞。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匯成一道道水簾,把整座勤政殿都罩在裡面。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水汽,混著泥土的氣息和藥味。勤政殿裡的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德全想上前關窗,卻被魏翊煊攔住了。
“別關。”他說道,聲音微弱,卻格外清晰,“讓她進來的時候,能看到朕。”
德全應了一聲,退到一旁,可他還是偷偷把靠近龍榻的那扇窗關上了——風太大了,他怕陛下受不住。
不多時,殿門被推開,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貴妃的華服,沒有戴滿頭的珠翠,只挽著一個簡單的髮髻,插了一支白玉簪。那簪子是她入宮那年魏翊煊賞的,她一直捨不得戴,今天是第一次。她的臉上沒有脂粉,素面朝天,可那眉眼依舊清麗,只是多了一些從前沒有的東西——疲憊,滄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決絕。
是樊綺柔。
她走到榻前,跪下,行了一個大禮。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臣妾參見陛下。”
魏翊煊聽到聲音,艱難地睜開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從她的髮髻看到她的衣裙,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指尖。最後,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柔兒,你來了。”
樊綺柔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眼眶微紅,可她沒有哭。
“陛下召見,臣妾不敢不來。”
魏翊煊示意她起來,坐到床邊。那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樊綺柔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在床邊坐下。她沒有坐實,只坐了半邊,隨時準備站起來。
“柔兒,朕知道你恨朕。”他開門見山地說道,沒有繞彎子,也沒有鋪墊,“朕不肯立你為後,不肯治景昱的罪,不肯讓你樊家一手遮天。你恨朕,朕不怪你。是朕對不起你。”
樊綺柔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魏翊煊看著她,目光裡沒有責備,只有心疼和愧疚。
“可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跟你算賬。朕是想跟你說,朕對不起你。從你入府那天起,朕就對不起你。你嫁給朕的時候,朕心裡有謙若。謙若走了,朕心裡又有了少婈。朕從來沒有真正地看過你,從來沒有問過你想要甚麼,從來沒有想過你也會難過,也會委屈。”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是隨時會斷。
“你為朕做了那麼多,朕都知道。你替朕打理後宮,替朕應付那些命婦,替朕在朝臣面前周旋。你做得那麼好,好到朕覺得理所當然。朕從來沒有誇過你,從來沒有謝過你,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做得很好。”
樊綺柔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咬著嘴唇,不讓它們落下來。
“柔兒,朕這一生,辜負了很多人。謙若,你,還有少婈。朕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你們,可朕甚麼都給不了。朕連自己都保不住,還談甚麼保護別人。”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滿是自嘲。
“朕是個沒用的皇帝。保不住自己的皇后,保不住自己的妃子,保不住自己喜歡的人。朕甚麼都不是。”
樊綺柔終於抬起頭,眼淚無聲地滑落。那淚是熱的,滴在她手上,燙得她發抖。
“陛下……”
魏翊煊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泛白,可他的動作很溫柔,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柔兒,朕擬了一道遺詔。朕駕崩後,由歧兒繼位。你……封為太后,坐鎮後宮。”
樊綺柔愣住了,眼淚也忘了流。
“歧兒……建業王?”
魏翊煊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可她很確定。
“歧兒會假稱你的養子。這樣,你有了名分,樊家也有了體面。朕知道,你父親他們想要甚麼。朕給不了他們別的,這個……算是朕最後能為你做的了。朕能給的不多,但這是朕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了。”
樊綺柔聽了,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再也控制不住。
她跪在榻前,泣不成聲,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
“陛下,臣妾……臣妾不是要這些……臣妾只是……”
魏翊煊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朕知道。朕都知道。你不是要後位,不是要權勢,你只是想讓朕多看看你。朕都知道,可朕做不到。朕的心太小了,裝不下那麼多人。”
他伸出手,像從前那樣,輕輕撫過她的髮絲。那動作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面。
“柔兒,答應朕,不要再鬥了。歧兒是個好孩子,他會善待你的。景氏那邊……也放過他們吧。這天下,經不起再折騰了。朕不想看到長安城再起烽煙,不想看到百姓流離失所。答應朕,好不好?”
樊綺柔伏在他膝上,哭著點頭,額頭抵在他瘦骨嶙峋的膝蓋上。
“臣妾答應陛下。臣妾甚麼都答應。臣妾不鬥了,誰都不鬥了。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只要陛下……”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被哭聲淹沒。
魏翊煊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欣慰,還有幾分不捨。
“那就好。那就好。”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變成了沙沙聲,沙沙聲變成了滴答聲,最後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灑在溼漉漉的琉璃瓦上,灑在滴著水的屋簷上,灑在窗臺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蘭花上。
樊綺柔在榻前守了一夜,寸步不離。
她給魏翊煊餵了三次藥,換了兩回帕子,掖了無數次被角。她坐在床邊,握著魏翊煊的手,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最後泛起了魚肚白。
魏翊煊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像是做了一個好夢。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可那確實是笑。
德全悄悄走進來,低聲道:“娘娘,太醫說,陛下他……時日不多了。最多還有三五天。”
樊綺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的眼睛紅紅的,可她沒有哭。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魏翊煊一眼,轉身離去。
走出勤政殿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邊有一道彩虹,橫跨在皇宮之上,從這一頭到那一頭,七種顏色,層層疊疊,美得驚心動魄。彩虹下面,是層層疊疊的宮殿,是溼漉漉的琉璃瓦,是滴著水的屋簷,是長安城千家萬戶的炊煙。
樊綺柔站在廊下,望著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放下了甚麼,又像是明白了甚麼。
“哥哥,你看到了嗎?”她喃喃道,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陛下他……到最後,還是記得我的。他沒有忘了我,他只是……心裡裝不下那麼多人。”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朝昭陽殿走去。那步伐很堅定,像是一個終於找到方向的人。
身後,勤政殿的燭火,一盞一盞地熄滅。
昭陽殿裡,星憐正在收拾東西。她把那些華服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箱子裡,把那些珠寶一件一件地擦拭乾淨,放回首飾盒裡。看到樊綺柔回來,忙迎上去。
“娘娘,您回來了。您一夜沒睡,要不要歇一會兒?”
樊綺柔搖了搖頭,走到妝臺前坐下,對鏡整理了一下發髻。她把那支白玉簪取下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放回首飾盒裡,放在最上面。
“星憐。”
“奴婢在。”
“傳話給父親,讓他把彈劾景氏的奏章都撤回來。還有那些對付景氏的人手,也撤了。一個不留,全部撤回。告訴他們,不許再動景氏一根手指頭。”
星憐愣了一下,旋即應道:“是。”
樊綺柔又想了想,說道:“再傳一道令給邊關,讓將士們全力配合景昱。匈奴不退,誓不收兵。軍餉糧草,優先供應前線。告訴兵部的人,誰敢在這時候使絆子,本宮饒不了他。”
星憐驚訝地看著她,忍不住問道:“娘娘,您這是……怎麼突然?”
樊綺柔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可那確實是笑。
“本宮想通了。爭來爭去,有甚麼意思呢?陛下他……到最後,還是念著本宮的。這就夠了。本宮爭了半輩子,鬥了半輩子,到頭來發現,本宮要的,從來就不是後位,不是權勢,只是他多看本宮一眼。如今他看了,夠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陽光正好。金色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灑在宮牆外那棵老槐樹上。空氣裡有雨後泥土的清香,有花草的甜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那是長安城千家萬戶的炊煙,是人間最尋常的煙火。
“去辦吧。”她說道。
星憐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樊綺柔站在窗前,望著遠方的天空,輕聲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湖面,像花瓣飄落枝頭,像一場做了很久很久的夢,終於醒了。
“哥哥,你看到了嗎?這天下,就要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