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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164章 長安夜話

長安城裡,夜色沉沉。

嘉順王喬裝成商人,趁著夜色,悄悄潛入了長安城。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上裹著布巾,臉上抹了鍋灰,活脫脫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那身衣裳是他花了幾文錢從路邊攤上買的,粗硬扎人,穿在身上渾身不自在,可他不敢穿自己的衣服——那些料子太好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他從昌南一路北上,晝伏夜出,躲過了無數眼線。有時候藏在運貨的馬車底下,有時候混在趕集的農人中間,有時候乾脆在荒郊野外過夜。他的腳底磨出了血泡,他的膝蓋疼得彎不下來,他的腰背痠得直不起來。他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這樣的苦,可他沒有一句怨言。

若不是魏岐暗中派人接應,他根本到不了這裡。有好幾次,他都差點被樊氏的人認出來,是魏岐的人及時出現,替他引開了追兵。還有一次,他在渡口被盤查,眼看就要露餡,一個賣茶的老婦人忽然拉住他,喊他“當家的”,說他怎麼又喝醉了,硬是把他拽進了茶棚。後來他才知道,那老婦人是魏岐安排的。

魏岐的馬車停在巷口,親自將他接上車,一路往皇宮駛去。馬車很普通,外面看著和長安城裡成千上萬的馬車沒甚麼兩樣,可裡面鋪著厚厚的褥子,放著炭盆,還有一壺熱茶。嘉順王坐在車裡,捧著熱茶,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後怕。

“殿下,聖上他……”嘉順王忍不住問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魏岐坐在他對面,面色凝重,眼下一片烏青,顯然也是很久沒有睡好了。

“不太好。太醫說……藥石罔效。太醫院的院正親自來看過,開了幾副方子,都壓不住。聖上已經半個月沒能下床了,每天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昨天只醒了不到一個時辰,說了幾句話就又昏睡過去了。”

嘉順王聽了,心如刀絞。

他與魏翊煊雖是叔侄,卻情同手足。魏翊煊小時候,是他抱著長大的。魏翊煊學騎馬,是他扶著上馬的。魏翊煊第一次上朝,是他站在殿外等的。這些年他雖然遠在封地,可心裡始終惦記著這個侄兒。每年魏翊煊的生辰,他都會親自挑選禮物,派人快馬加鞭送回長安。魏翊煊每次回信,都叫他“小叔父”,語氣親暱得像小時候一樣。

如今聽說他病重,他恨不得插翅飛到他身邊。

馬車從偏門駛入皇宮,一路暢通無阻。魏岐早就打點好了一切,連值守的侍衛都被換成了他的人。那些侍衛穿著禁軍的衣服,可嘉順王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隱衛的人。他們的眼神太冷了,太銳了,不像尋常的侍衛。

勤政殿裡,燈火昏暗。

往日裡徹夜通明的勤政殿,此刻只點了寥寥幾盞燈。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藥味,濃得化不開,苦澀中帶著一絲腐爛的氣息——那是病入膏肓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味道。

魏翊煊躺在龍榻上,面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的頭髮白了大半,散在枕上,像落了一層霜。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瘦骨嶙峋,青筋暴露,指甲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可他才三十多歲。

嘉順王看到這一幕,眼淚奪眶而出,腿一軟就跪了下去。

“陛下……”他跪在榻前,泣不成聲,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魏翊煊聽到聲音,艱難地睜開眼。那動作很慢,像是眼皮有千斤重。他的目光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當他認出是嘉順王時,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日裡最後一縷陽光,可那確實是笑。

“小叔父……你來了。”他聲音微弱,像風吹過枯葉,沙沙的,隨時會斷,可卻帶著幾分欣慰。

嘉順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沒有一絲熱氣,像握著一塊冰。他哽咽道:“陛下,你怎麼……怎麼成了這樣?你上次來信還說一切都好,怎麼突然就……”

魏翊煊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在說“別問了”。他示意魏岐將他扶起來,靠坐在床頭。魏岐的動作很小心,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一隻手託著他的背,一隻手墊在他的腦後。

“小叔父,朕叫你來,是有事要交代你。”

嘉順王擦去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哭,不能讓陛下看到他哭。

“陛下請說。臣聽著。”

魏翊煊看了魏岐一眼,又看向嘉順王,緩緩道:“朕這一生,做了很多錯事。最大的錯,就是沒有早早立儲,讓朝中那些人有了可乘之機。”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樊氏的事,朕都知道。他們要甚麼,朕也知道。樊綺柔……她是個好女子,是朕對不起她。她想要後位,朕不肯給;她想要朕的心,朕也給了別人。她走到今天這一步,朕有責任。是朕把她推到這一步的。”

嘉順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魏翊煊又看向魏岐:“歧兒,朕知道,你暗中與樊氏周旋,是想替朕分憂。你以為朕不知道?朕都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的那些小動作,朕都看在眼裡。”

魏岐低下頭,沒有說話,可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魏翊煊伸出手,將他的手和嘉順王的手疊在一起。那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可他做到了。

“小叔父,歧兒,朕擬了一道遺詔。朕駕崩後,由歧兒繼位。樊綺柔……封她為太后,讓她坐鎮後宮。樊氏一族,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就不要動他們。給他們一條活路,也是給歧兒一條活路。”

嘉順王愣住了,眼淚又湧了出來。

“陛下,樊氏他們……他們害了景昱,害了那麼多忠臣良將,您還要……”

魏翊煊搖了搖頭,打斷他,動作很輕,卻很堅定。

“朕知道。可朕不想讓這天下再起波瀾。歧兒年輕,需要有人輔佐。樊氏雖然跋扈,可他們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若是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到時候,得利的不是我們,是那些虎視眈眈的外敵。”

他看向魏岐,目光裡滿是期許。

“歧兒,朕打算讓你假稱樊氏養子。這樣,你繼位名正言順,樊氏也有了體面。他們不會再鬧,這天下也能安穩。你記住,帝王之道,不是要把所有的敵人都打倒,而是要把敵人變成朋友。你恨樊氏,可你不能讓他們看出來。你要用他們,要用他們的能力,用他們的勢力,然後用完了,再慢慢架空他們。”

魏岐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皇叔放心,歧兒明白。”

魏翊煊又看向嘉順王:“小叔父,景昱的事,朕知道是冤枉的。可朕有心無力,只能靠你們自己了。你回去後,讓景顯和景易小心些,不要與樊氏硬碰。等歧兒登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告訴景昱,朕對不起他,對不起景氏。”

嘉順王含淚點頭。

魏翊煊交代完這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口氣吐出來之後,他的臉色反而好了一些,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

“還有一件事。”他忽然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少婈……她回山上了嗎?”

嘉順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少婈。

“是。聽蘅汀說,她有些事要回去處理。好像是……好像是關於她的身世。具體是甚麼,臣也不知道。”

魏翊煊聽了,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責備,沒有怨恨,只有無奈和釋然。

“朕知道。她大概……不會再回來了。朕配不上她,朕甚麼都給不了她。”

嘉順王想說甚麼,卻被他抬手製止了。

“小叔父,替朕給她帶句話。”他輕聲道,聲音越來越低,“就說……朕不怪她。讓她好好的,別把朕忘了。就說……朕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遇到她。”

說完,他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嘉順王和魏岐對視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月色如水。銀色的月光灑在琉璃瓦上,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灑在宮牆外那棵老槐樹上。長安城的夜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更夫的梆子聲。

嘉順王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久久沒有動彈。

那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幕上,像一面銅鏡。他想起很多年前,魏翊煊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夜,他抱著魏翊煊坐在廊下,指著月亮說:“煊兒你看,月亮上面有嫦娥,有玉兔,有吳剛砍桂花樹。”

魏翊煊仰著小臉問:“小叔父,嫦娥好看嗎?”

他說:“好看,跟咱們煊兒一樣好看。”

魏翊煊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笑容,他再也沒有見過。

魏岐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王爺,皇叔他……還有一件事沒說。”

嘉順王看向他。

魏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他的病,不是天災。裴國師觀星象,卜算出皇叔的陽壽本不該盡於此。他的病,是被人下了咒。那咒術不是凡間的術法,是神族的。”

嘉順王心頭一震,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是誰?”

魏岐搖了搖頭:“裴國師沒說。他只說,那咒術來自……龍族。具體是甚麼咒,怎麼下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說,這種咒術很古老,是龍族王室的不傳之秘,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嘉順王聽了,渾身冰涼。

龍族……那不是一個傳說嗎?怎麼會和陛下扯上關係?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那裡,星辰閃爍,彷彿在嘲笑他。

“陛下……”他喃喃道,淚水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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