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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170章 假裝遺忘

龍族來客走後,桃止山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那寧靜不是死寂,是一種活著的寧靜——有風聲,有鳥鳴,有桃花飄落的聲音,有溪水流淌的聲音。每一棵樹都在呼吸,每一朵花都在綻放,每一片葉子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山上的仙人們該採藥的採藥,該打坐的打坐,該下棋的下棋,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少婈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快到連澤杞都覺得不可思議。她醒來的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第三天就能跑到院子裡曬太陽了,第四天就能爬到桃樹上摘桃花了——被蘅汀罵了一頓,乖乖爬下來。她體內的五行之力已經徹底穩定了,五種力量在她經脈中和諧流轉,像五條匯入同一片海的河流,互不侵擾,各安其位。

她的臉色紅潤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也亮了。她甚至能吃下兩大碗飯了,把蘅汀高興得又哭了一場。她還會跟蘅汀鬥嘴,嫌棄她做的果脯太甜,嫌棄她泡的茶太濃,嫌棄她把玄珀喂得太胖。一切好像都和從前一樣。

可蘅汀總覺得,姐姐有些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少婈還是會笑,會跟她開玩笑,會搶她手裡的點心。可那笑,好像沒有從前那麼亮了。從前她的笑像夏天的陽光,灼熱而耀眼,能把人的心都照亮。現在她的笑像春天的風,溫柔而疏離,吹過就算了,甚麼都不會留下。

她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很久才說出口的。她發呆的時間變長了,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桃花,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有時候蘅汀叫她,她聽不到,要叫好幾聲才回過神來,然後笑著問:“怎麼了?”

那笑容沒有破綻,可蘅汀就是覺得不對。

少婈醒來的第三日,蘅汀把長安城的事告訴了她。

她說得很小心,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踩在薄冰上,生怕哪個字說重了,會傷到姐姐。她先說景昱受了傷,但已經好了,現在就在隔壁廂房養著,能吃能睡,傷口也癒合得很好。再說朝堂上的事,說樊氏如何打壓景氏,說嘉順王如何偷偷回京,說魏岐如何被封為太子。她說這些的時候,一直看著少婈的臉,可少婈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

最後,她才說魏翊煊。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姐姐……聖上他……駕崩了。是三天前的事。裴國師讓人送信來,說聖上走得很安詳,沒有受甚麼苦。他讓德全擬了遺詔,把皇位傳給了建業王,讓樊貴妃做太后。他還說……”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他還說,讓你好好的,別哭。他說他這輩子,最見不得你哭。”

她說完,緊張地看著少婈的臉,等著她哭,等著她鬧,等著她像從前那樣,有甚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她甚至準備好了帕子,準備在姐姐哭的時候遞給她。

可少婈只是“嗯”了一聲,然後低頭,繼續喝碗裡的粥。那粥是用桃花瓣煮的,粉粉的,甜絲絲的,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吹涼了才放進嘴裡。

蘅汀愣住了,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

“姐姐?”她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

少婈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窗外的天空,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怎麼了?”

“聖上他……魏翊煊他……你不難過嗎?他走了,他再也回不來了。他那麼喜歡你,他封你做郡主,又封你做公主,他為了你連樊貴妃都不肯立。他……”

少婈歪著頭想了想,那樣子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久遠到她需要很努力才能想起來。

“魏翊煊?”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唸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唸一句很拗口的詩,“他是誰?”

蘅汀徹底懵了。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姐姐,你不記得魏翊煊了?他是凡間的皇帝啊!你救過他的命,他冊封你為郡主,又封你為公主。他經常去國師府找你,給你帶好吃的,陪你說話。他對你那麼好,你……”

少婈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很慢,像是脖子很重,抬不起來。

“我不記得了。我醒來之後,腦子裡空空的,很多東西都記不清了。你說的這個人,我好像有點印象,可又想不起來他是誰。他長甚麼樣子?多大年紀?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她說著,低頭繼續喝粥,好像這件事不值得她多費心思,好像魏翊煊這個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蘅汀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看到站在門口的澤杞對她搖了搖頭。那搖頭很輕,很慢,可意思很明確——不要說了。她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可那話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硌得她生疼。

出了門,蘅汀拉著澤杞的袖子,急得直跺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師兄,姐姐她怎麼了?她怎麼會不記得魏翊煊?她明明那麼在意他,她怎麼可能忘了他?她替他擋過刀,她為他受過傷,她每次說起他,眼睛都是亮的。她怎麼可能忘了他!”

澤杞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飄在上面,慢悠悠的,像甚麼都不在乎。

“她體內的五行之力爆發時,衝擊了神識。失去一部分記憶,也是可能的。”他說道,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蘅汀不信,跺了跺腳:“可她記得我,記得你,記得父君和孃親,記得桃止山上的每一個人。她連玄珀都記得!為甚麼偏偏忘了魏翊煊?為甚麼偏偏忘了他?”

澤杞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也不知道少婈是真忘了,還是假裝忘了。可他看得出,少婈不想提這個人。每次提到魏翊煊,她的睫毛就會微微顫一下,那顫很輕,輕到蘅汀注意不到,可他看到了。她的手指會微微收緊,指節發白,可她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也許,忘了也好。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記得又有甚麼用呢?記得只會讓她更痛,記得只會讓她走不了。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事要做,不能被過去絆住。

蘅汀走後,少婈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桃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那窗框是木頭做的,被歲月打磨得很光滑。窗外那棵桃樹是蘅汀種的,比別的樹矮一些,花開得卻更密,枝頭壓得彎彎的,像撐不住的樣子。風吹過來,花瓣飄進來,落在她的膝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髮間。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可她不覺得疼。

她沒有忘。

她甚麼都記得。

記得他第一次見她的樣子——站在勤政殿裡,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威儀堂堂,可看到她的時候,眼睛忽然就亮了,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湖裡。

記得他笑著說“朕的名字叫魏翊煊”的樣子——那是在鳳儀殿的偏殿,她問他叫甚麼,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燦爛,像個偷到了糖的孩子。

記得他偷偷翻牆進國師府找她的那個夜晚——他穿著一身便服,灰撲撲的,像個普通的富家公子,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眼睛太亮了,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亮。

記得他說“朕不怪她,讓她好好的”的樣子——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後一次見他,他站在勤政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聲音在發抖。

她甚麼都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記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頭上的字,刮不掉,忘不了。

可她不能記得。

她現在的身份,是龍族和女媧族的後裔,是身負五行之力的人,是要去找離榖報仇的人。她不再是凡間的聖安瑞嘉公主,不再是那個可以在長安城裡逛街吃點心的小姑娘。她不能再被凡間的事牽絆,不能再被那個人牽絆。他走了,她也該放下了。不放下又能怎樣呢?他已經不在了,再也回不來了。

窗外的桃花瓣飄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像一滴淚,像一聲嘆息。

少婈抬手,輕輕拂去那片花瓣。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又像是在跟甚麼告別。

“魏翊煊。”她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風,輕得像花瓣飄落的聲音,輕得像一個夢。

然後,她閉上眼睛,把這個名字,連同那些記憶,一起鎖進了心裡最深處。她鎖得很緊,緊到鑰匙都擰斷了,緊到門再也打不開了。可她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一個人,一直在等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桃止山上的風忽然停了。漫天的桃花瓣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像被甚麼東西定住了。風停了,鳥叫聲停了,溪水聲也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幅畫,像一個凝固的夢。

只是一瞬。然後風又起了,花瓣繼續飄落,鳥又叫了,水又流了。一切如常,甚麼都沒有變。

可坐在廊下的澤杞抬起頭,望了一眼少婈的房間,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得像風,輕得像花瓣,可它確實存在。

有些東西,不是假裝忘了,就真的能忘了的。你把它鎖起來,鎖在最深的地方,以為看不見就不存在了。可它會發芽,會長大,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從牆縫裡鑽出來,開出一朵花。那花很小,很淡,可它開著,一直在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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