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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痴奴自語(一)

2026-04-09 作者:前後卿

【胤朝三十一年,初冬。

天有小雪,枯枝顫風。

羅浮夢盡,平生所求,不過水雲之身。

我終於下定決心,叛逃偽胤。

.......

不只是因為那群文官叫我【痴奴】時的輕蔑,也因為——

偽朝,不行。

偽朝,很不行。

袁朗拘攣之見,深閉固拒。

偽朝政令不通,朝野不達。

他不僅算不上明君,甚至根本沒有帝王之態。

我在他身邊,每時每刻,都感覺在浪費時日。

或許正因為如此,第一場初雪落下之時,我又想起了餘遺愛。

從前我總覺得他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可今時今日,回憶往昔,我覺得他應該只是一條在水裡也懶得遊的大胖魚。

不遊,只是多長點兒肉,卻不會死。

九五之尊只要不犯錯,就已經遠超八成的君王。

雖然他沒甚麼皇帝的樣子。

當臣下時聽皇帝的,當皇帝時聽臣下的。

不過,難得的是,他真能聽得懂人話。

而且......

而且,也是當真把人當人。

這一點,就算是威名赫赫的太宗,做的也不盡如人意。

我始終沒法忘記那年盛夏,眾卿朝見太宗,太宗賜我以【痴奴】為名,又牽起餘遺愛的手,說出的那句話。

太宗說,‘讓他們為你而死,豈不應當?’

那日之後,午夜夢迴時,這話就總在我的耳邊迴響,一直到將我堪堪焚盡。

太宗確實是個好皇帝,是天下人的太宗。

天下人都敬仰他,他也救了數不清的百姓,使民不聊生的天下又一次枯木逢春。

他畢生鍾愛那個女人,連帶著那個女人的孩子都能視若眼珠,願意將天下都拱手送人......

一切本也無可厚非。

可我想,阿孃懷我時,應該也沒期許過我這一輩子就該為誰人而死。

太宗好。

餘遺愛......

也沒有我原先預想的不好。

不好的,其實只有我。

只有我蛇鼠兩端,棄太宗遺命,唾北朝,如今又欲摒南朝。

我這麼壞,遇不到明主,得不到明主垂青,本就是應該的。

這一回再叛逃,往後,估計更難找到明主。

除非,不找明主了。

往南走,隨便找個藩國。

輔佐皇帝不行,那就輔佐一位藩王,想必往後也能得禮遇。

如今還沒有被北朝鐵蹄攻破的藩國不多。

安南,或許是個好路子?

又或者,我也可以想想辦法,再找找......餘遺愛。

我厭惡他。

我仍厭惡他。

不過,這天下確實沒幾個聽得懂人話的人。

我也知道,他肯定也不會死去。

旁人找不到他,但我這些年還有幾個好友,手頭也還知曉些暗樁,應該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其實找不到也沒事。

只要他沒死,我隨便找個地方自報姓名,訊息一傳,那憨貨肯定也會哇哇哭著甚麼‘痴奴,是痴奴嗎?’‘奴奴啊!’‘我好想你啊!’之類的話,連滾帶爬來找我。

是的,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

這決斷,很難。

這麼多年,比起敬他、重他

我更習慣怨他、恨他。

對,我恨他。

若不是他,我不會變成這樣子。

我到年齡後,會離開慈幼堂,再找個當鋪夥計的活計,一年到頭辛勞幹活,換取一些微薄的錢財。

錢財少,不要緊。

多攢幾年,買上幾畝良田,往後也能過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定日子。

不是每個人出世時,都有勃勃野心。

買不起良田,就買旱田。

落戶山水,粗茶淡飯,從來沒甚麼不好。

可是,這一切都被餘遺愛毀了。

他的一切招手即來。

而我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拼殺。

我費盡心機才能爬到他面前,結果才發現,我的一切,只不過是人家所擁有一切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點兒。

我恨他。

我就是恨他。

憑甚麼他就能不勞而獲,得天地優待?

我又究竟,究竟,輸給他甚麼?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想......去問問阿孃。

此時距離我查明自己的身世,已經過去將近十年。

縱使是我沒有見過她,我也總是會想起她。

更別提,這一回我若再叛逃,從新都金陵離開,以後相見更是遙遙無期。

我想,走之前我該再去一趟亂葬崗,去見見阿孃,去問問阿孃。

我要問阿孃,‘阿孃,阿奴接下來到底往哪裡走呀?’

我要問阿孃,‘阿孃,阿奴活的好累,該怎麼辦呀?’

我要問阿孃,‘阿孃.....阿孃到底是投胎了,還是傷了眼睛?’

不然——

不然,怎麼這麼多年也不曾入夢,來見我一次呢?

肯定是投胎了,或是沒見過我,所以找錯了。

反正,不可能是我被丟下。

痴奴之名,雖聲名狼藉。

可是,可是所有人也都說痴奴有用。

我有用,我很有用。

我還有很多被利用的價值。

故而,我不會被丟下的。

.......

.......

那日的雪,委實是有點大了。

風雪打在臉上,割人心肺一樣疼。

睫下時而冷,時而暖。

拜那些討人厭的水光所賜。

我在亂葬崗裡團團轉了好久,也沒能找到幾個能祭拜的墳冢。

嗯......

我好像忘記說一件事了。

不是我不願意遷走阿孃的墓,是因為,當年埋葬阿孃的人,也只能說出個大致方位。

他們每年每月,埋的人都不同。

可秦樓楚館,每個人的故事大致都相同。

多是隨便刨個坑,草草葬了就算了事,別說是碑,連個木牌都沒有立。

誠然只要多挖幾座墳冢,依靠當時下葬時的衣物辨析一番,肯定能找到屍骨。

可那一鏟子下去,除了我的阿孃,也不知又會挖到誰的爹孃......

所以這麼多年,我也一直沒有深究過阿孃的確切位置。

我想得很清楚,整個亂葬崗,無論瞧見誰的墳冢,我都燒一份紙錢,這樣肯定就能上到阿孃的墳。

這樣的話,阿孃在地下也不會受委屈,更不會遭了鄰里欺負。

我是聰明的。

我一直是最聰明的。

只是......

今天的風雪,委實是有點太大了。

我實在是,有些太累了。

我找不到幾個墳,自然也幫不了阿孃撐場面。

我只能就近找了個墳包坐下,想等風雪過去再走。

......

出乎預料。

身後的墳包小小的,卻很能擋風。

漫天大雪從北境而來,那無名墳包替我擋了大半,所以竟也不冷。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給紙錢。

可紙錢還沒掏出來,便聽不遠處一聲馬鳴,撕裂了亂葬崗的寂靜。

遠處數騎齊御而來,為首一人單騎突出,盯著面前一大一小兩道潰逃的身影,十分跋扈地喊道:

“拿下他們,押送回安南王城!”】

? ?羅浮夢:喻人生如夢。出自《龍城錄》相傳隋代開皇年間,趙師雄遊覽羅山,山中遇見了一位女郎。與之談間,聞到一股清冽的香氣。兩人對飲,至於沉醉。趙師雄次日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株梅花樹下,始知女子是由梅花幻化而來。

? 水雲身:佛教語,指行腳僧。因其身如行雲流水,居無定處,故亦泛指來去自由、無所羈絆之身。

? 痴奴的阿孃如果沒投胎,看到痴奴在她墳前哭,肯定也著急的團團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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