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題,沒人能知道答案。
不過事實證明,痴奴多智近妖......
有時,壓根不能算是人。
痴奴一路沉默,此時聽到她開口詢問,目光便遙遙落在村口那塊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石碑上,平淡開口道:
“這個村子居於岸口,三面環水,只有南北兩條路。”
“北邊的大關村裡沒人提起此事,想來這群人是隻能往墩城走。”
他將蓑帽簷壓得低了些,伸手指了指泥路上的車轍印。
車轍很深,轍底的泥土被壓實了,雨水積在裡面,成了兩條細長的水窪。
雖然如今雨大,可有此水窪,還是能清晰瞧見轍印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墩城。”
杜殺女順勢接上話。
痴奴微不可查點了下頭。
他這一路分外沉默,雨水順著他的動作滴落至眼睫,他沒有擦。
杜殺女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一個村的村民全部遷往墩城,這不可能是自發行為。
三四十戶人家,少說一兩百口人,扶老攜幼,拖家帶口,要讓他們同時離開世代居住的家園,搬到另一座城裡去,談何容易?
更何況......
“墩城為何會接收城外的村民?”
她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痴奴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面朝著墩城的方向,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遠處模糊的天邊。
雨絲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淡,從始至終,只是垂著眼。
宛若......
一隻剛剛得了些甜頭,就被捨棄的落水狸奴。
“有兩種可能。”
痴奴到底還是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像在一邊想一邊說:
“第一種,墩城出了甚麼變故,需要人手。修城牆、挖壕溝、運糧草,都需要人。城外村民若被苛捐雜稅逼得沒有活路,幹活都不會要工錢,只給口飯吃就行。”
杜殺女的手指在蓑衣的繫繩上繞了一圈,指節微微收緊。
“第二種......”
痴奴偏過頭來看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潭深水底下有甚麼在動,面上卻甚麼也看不出來。
可他吐出的字眼,卻比漫天雷鳴還要令人心驚:
“......墩城在募兵。”
杜殺女的眼皮跳了一下,繫繩也被她就此扯成兩段。
痴奴的手指動了動,可想起杜殺女丟下自己時的無情,到底還是沒有上前幫她整理,只繼續道:
“一個村三四十戶,少說能出三四十個壯丁。”
“這些人編進去軍伍,就是現成的兵卒。天下將亂,有糧、有城、有野心的人,不會只想著守。”
屋外雨聲忽然大了一些。
風從南邊灌過來,帶著溼冷的、泥土翻新的氣息,吹得蓑衣上的棕毛獵獵作響。
杜殺女眉眼肅然,一顆心逐漸沉重起來——
其實此事,她早該想到的。
天下將亂,便易出豪強。
這天下有野心的人,絕對不會只有她一個。
錢有德那樣昏聵的縣令,終究還是少數,如今但凡是聰明一點兒的人,饒是為了明哲保身,也會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
她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痴奴幾不可查觀察她幾眼,倒是鬆開了一路緊蹙的眉心。
他眉眼間那層陰鬱的底色還在,只是被隱匿到更深處。
杜殺女正在兀自思索,便見面前有一道陰影傾覆過來,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感覺有一道清癯身影彎下腰,鑽進了她的懷中,靠著她的肩。
痴奴抱著她,輕聲道:
“其實,不必擔心......”
“只要你不捨棄阿奴,阿奴一定會幫你的。”
這世上想當皇帝的人,何止千千萬萬。
可是能成事的人,註定寥寥。
旁人只知這天下,缺一個主人。
而他,很早便知道,他能替天下抉擇這個主人。
只要,只要不丟下他......
“怎麼又說捨棄?”
杜殺女有些茫然,拍拍懷裡的痴奴,疑惑道:
“沒有人要捨棄你呀!”
今早出門時還好好的呢!
阿芳只說過痴奴能被睡服,可也沒說,痴奴是這樣敏感多疑的性子呀!?
難道是因為,昨晚沒有做到最後一步,所以只是半服?
杜殺女不太明白,本還想在哄哄,可痴奴卻已退開,咬牙道:
“.......還是,走吧。”
果然,他還是想恨她。
恨她薄情,恨她不懂。
恨她不肯滿心滿眼是他。
最恨!
最恨她!
杜殺女有些茫然,痴奴則憋著一口心氣,翻身上馬。
兩人一前一後,又沿著泥路上那道模糊的車轍印,朝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陪他們走完這一路。
天黑之前,墩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
不是莒城那種灰撲撲的、老態龍鍾的模樣。
墩城的城牆要高出一截,牆磚是青灰色的,稜角分明,看起來是近年修繕過的。
城牆上每隔幾十步就插著一面旗,旗子在雨裡溼漉漉地垂著,看不出顏色。
城門口比莒城寬了一倍有餘,門洞很深,雖然雨勢不小,但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仍不少。
有幾個官兵站在城門兩側,腰裡彆著刀,但沒有拿長矛,姿態也不算兇橫,甚至還會跟進城的老百姓點點頭,說上一兩句話。
杜殺女和痴奴策馬靠近城門,放慢了速度。
一個年輕官兵迎上來,目光掃了一眼兩人的馬和蓑衣,沒有像莒城那個矮胖官兵一樣叉著腰吆喝,而是抱了抱拳,語氣還算客氣:
“兩位從哪裡來?有路引沒有?”
有過莒城那一遭,如今聽聞路引,杜殺女心裡就是咯噔一聲。
她面上不動聲色,搖了搖頭:
“沒有。從蒼城來,出門急,沒來得及辦。”
她等著對方變臉。
可那個年輕官兵只是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洞裡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兵。
老兵叼著一根草莖,斜靠在門洞的牆上,聽見這話,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然後擺了擺手。
“蒼城來的?那不遠。沒帶路引就算了,進去吧。縣令說了,城外百姓來墩城謀生的,只要不是逃犯,都通融。”
“誰家沒個出門在外的時候?別為難人家。”
年輕官兵應了一聲,側身讓開,還伸手替他們擋了一下門洞邊上一根突出的木樁,笑著說了一句:
“兩位趕路辛苦,進了城往左拐,那邊有派糧的棚子,今兒最後一天了,去晚了可沒了。我們歐陽縣令,那真是大好人......”
杜殺女本已經要走過兩人身旁,聞言稍稍眯了眯眼,注意到了一個字眼——
歐陽?
這個姓本算是稀少吧?
如今,怎麼遍地都是?
? ?來啦來啦(*^▽^*)
? 沙沙:家裡倆歐陽,這裡怎麼又出現了一個!無語.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