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不明白。
總得先去親眼看一眼才知道。
杜殺女點點頭,算是應允,隨即捧起粥碗,幾口吃下,又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
痴奴乖順起身,從身旁取出蓑帽,替她披上。
天光昏昏,美人目灼灼。
痴奴垂著眼睫,手指繞過她脖頸處肌膚,把繫繩在她下頜處打了個結,動作很輕,收手時指腹有意無意從她耳垂下面擦過去,帶著一點微熱的溫度。
外頭雨還在下。
雖已比昨夜小了許多,但不是要停的樣子。
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飄著,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的田野和樹林都被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霧裡,輪廓模糊,像隔了一層薄紗。
兩匹馬拴在馬棚裡,已經吃飽喝足,杜殺女順了順馬鬃,雨水便順著馬鬃與蓑衣的縫隙往下淌,在她靴邊匯成一小股細流。
痴奴將兩人隨身之物用牛皮布裹好,掛上馬鞍,這才重返杜殺女身旁。
雨水順著痴奴的蓑帽往下滴,珠簾成串,恍惚間竟隱約可見簾後之人,眉宇間有幾分罕見的清澈和羞赧:
“落雨天冷,不如我們同騎......?”
黏黏糊糊怎麼了?
就要黏黏糊糊!
就要黏黏糊糊!!!
最好,最好一切都和昨夜一樣不分彼此。
最好,最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倆如今已同從前不同......
痴奴回憶著昨晚的旖旎,語氣盡量隨意,但耳根那片面板沒忍住又紅了個徹底,比方才在屋裡更甚。
杜殺女細細品味幾息,終於是沒忍住笑了。
雨水從她頗顯英氣的眉骨上淌下來,痴奴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從他手裡接過韁繩,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動作乾脆利落,蓑衣在雨中甩出一道弧線,棕毛上的水珠四散飛濺。
某一顆落在痴奴臉上,冷的他微微闔上眼。
原先滿是期盼的眼神中,隱約有些清醒過來。
杜殺女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只笑道:
“這麼大雨,兩個人一匹馬,只怕誰都保不住......”
“好奴奴,我們還是先幹正事吧?”
公事和私事,杜殺女一貫分的很清楚。
雖然很希望痴奴天天都這麼乖,這麼粘人!
不過,外頭事兒一大堆,到底不是每日沉溺在兒女情長中的時候。
況且她若再不做出些大事,往後也不能供得起奴奴的金屋嘛!
白天干白天的事兒,晚上幹痴奴的......
不對,是晚上幹晚上的事,多正常!
杜殺女打馬前行,馬蹄踩過積水,重入前程。
痴奴則呆立在漫天雨水中,被滔天冷意裹挾。
她沒有回頭,也不曾猶豫。
故而,沒能看到痴奴的目光一直久久追尋著她的背影,眉眼之間一點點重歸陰鬱。
半晌,他才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兩匹馬一前一後,冒著細雨,往東南方向去。
灰濛濛的雨幕很快把他們的身影隱沒。
兩匹馬在泥路上走了將近一個半時辰,馬蹄踩進坑裡又拔出來,濺起的泥水把馬腿染成了土黃色。
蓑衣上的棕毛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壓在肩上,杜殺女的後背已經被汗水和溼氣浸透了,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杜殺女一路隱約能感覺到痴奴不太高興,但也沒往深處想,只在快到鎮江村時,才稍稍勒馬,問道:
“我們冒雨前行已一個多時辰,你可餓了?我們去鎮江村修整一下,尋個謁舍用完飯再上路?”
痴奴的蓑帽稍稍下垂,淌下一串秋雨。
隔著雨幕,杜殺女看不見他的容貌,不過卻對他有反應這件事稍稍寬心了些。
兩人繼續前行,不遠處漸漸浮現出一片屋舍的輪廓。
那是一個頗為體面的小村落,沿著路兩邊排開,大約三四十戶人家。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被雨水沖刷得發亮,上面刻著三個字——鎮江村。
杜殺女打馬進村,四處尋找謁舍,可尋著尋著,便放慢了馬速。
這村子,太安靜了。
他們剛從大關村中出來不久,尋常村落是甚麼樣子,再清楚不過。
人影,犬吠,灶爐炊煙......
這個村子裡,通通沒有。
只有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路邊,枝條被雨打得往下垂著,像一排佝僂著背的老人。
路兩旁的屋舍一間接一間,門扉緊閉,有的半掩著,被風吹得一開一合,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有幾家的院牆塌了一角,碎石散落在泥水裡,上面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沒有人。
這個村子裡,居然沒有人。
只有雨聲和偶爾的風聲,穿過半掩的門扉,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杜殺女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泥水裡,泥沒過鞋面。
她把韁繩丟給痴奴,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
門半開著,她伸手一推,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整扇門朝裡倒去,差點脫了框。
她站在門檻上往裡看了一眼。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桌上甚麼都沒有,落了一層薄灰。
灶臺冷著,鍋蓋歪在一邊,鍋底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有。
她走到裡屋,土炕上鋪著一領破席,席子捲起來一半,露出下面的炕磚。
牆角扔著幾件破衣裳,已經發了黴,灰綠色的黴斑爬滿了布面。
空的。
甚麼都沒有。
不過好訊息是,這村落不太像是被搶過。
屋裡沒有翻動的痕跡,桌椅都擺得整整齊齊,沒有被砸爛的傢俱,沒有打碎的瓦罐,一切都收拾的齊齊整整。
混像是主人家收拾了東西,關了門,自己走了,只是因為有一段時日,故而門扉又被野物撞開。
杜殺女退出來,又進了隔壁幾家,發現都是一樣。
每家每戶的灶臺都是冷的,米缸都是空的,值錢的東西一件不剩,只剩下那些帶不走的粗笨傢俱和發了黴的舊衣裳。
杜殺女一間間空蕩蕩的屋子挨個掃過,痴奴便安靜牽著馬跟在她身後,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只是眉心微微蹙著。
兩人最終站定在村盡頭的空屋子裡,杜殺女拍了拍身上的蓑衣,地上立馬溼了一片:
“看著像是搬家......不過搬家就更怪了。”
“這村子發生了甚麼事,才會導致一村的村民全都搬家呢?”
? ?誰還記得痴奴超級嫌棄魚寶寶的戀愛腦......可是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