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當真疲累。
杜殺女這夜,睡得極深,也沒有做夢。
她只是深陷在暖和的被窩中,偶爾能感覺到有人在東聞聞,西瞧瞧,卻始終沒有當真打擾她的休息。
最後,杜殺女是被雨聲叫醒的。
不是昨夜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而是細細密密的秋雨,落在簷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桑葉。
窗紙透進來一層灰白的光,分不清是甚麼時辰。
杜殺女睜開眼,先看到的是粗木房梁,然後是痴奴的臉。
痴奴側躺在枕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搭在她被角上。
頭髮散下來,遮了小半張臉,清絕的眉骨輪廓在灰濛濛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分明。
他顯然已經醒了很久,眼睛裡有薄薄的血絲,但精神很好。
好到杜殺女一睜眼就對上了他的目光,那目光不閃不避,像是專門在等她醒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痴奴便俯下身來,在杜殺女眉心輕輕一吻。
鴻毛落羽,一觸即分。
隨即,他便起身,從牆角的一根竹竿上取下幾件衣物,重新回到床榻邊:
“我們沒有帶換洗的衣物,昨夜你睡後,我又特地去向店家討要了火盆,想著烘烤一下,今日再穿不會著涼......”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晨起的沙啞,也帶著些許昨夜的倦意。
聲聲溫柔,眼帶眷戀。
杜殺女哪裡見過這樣眉眼良善的痴奴,愣了幾息,才接過衣裳,還沒低頭穿上,便見痴奴又彎腰替她拿起鞋襪,單膝跪在地上,動作輕柔地撐開鞋口,為她穿鞋。
良夜不長。
衣裳已然乾透,鞋子卻還是半乾半溼。
鞋底的泥還沒幹,蹭過痴奴的手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乖順地服侍著。
神色姿態,一等一的耐心,謙卑.......
好似,好似可以隨意取用。
杜殺女甚至還聽到他在輕輕哼著一首不知來由的童謠,極輕,極緩,慢慢飄進她的耳朵裡,又有些勾人心絃的意味。
昨夜之前,痴奴還是那副陰鷙狠厲的模樣,脾性差,眼神冷,渾身上下寫滿了“生人勿近”。
此刻卻乖順得像一隻被人摸順了毛的貓,連呼吸都是輕的,惹人憐愛的很。
杜殺女壓根沒想去忍,彎下腰,又在痴奴的唇旁親了一口。
痴奴又得了一個吻,唇間便勾起一抹這麼也壓不下去的笑。
他將杜殺女的鞋襪穿好,又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完好,顯然是新信:
“半個時辰前,腳伕也回來了。”
“謁舍自己有養馬,昨夜你加了銀錢,腳伕便徹夜不休,倒是替咱們省了些功夫。”
杜殺女本也要問起這件事,哪知痴奴就好像是長在她心尖兒上一般,一下便提起了此事。
杜殺女沒半點兒客氣,一邊穿衣一邊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薄紙。
紙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跡,寫著:
“蒼城無事,無人來查。”
她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繃了一日一夜的心事,終於鬆了下來。
沒人來查,至少目前還沒有。
那錢有德要麼是老糊塗還沒反應過來,要麼是已經顧不上派人去蒼城核實。
反正無論哪種,都給了她們喘息的時間......
倒算是個好訊息。
她起身,把信在燭火處焚燬,火舌上躥,暖意卻遠不及身後之人。
痴奴一路貼著她,不知從哪兒取來一身蓑衣為她披上,又細細幫她系蓑衣的帶子。
他手指靈活地打著結,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繼續繫帶。
那一眼裡沒有甚麼特別的意味,但杜殺女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紅了。
只一瞬之後,杜殺女滿心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阿芳的話......好似真挺靠譜的。
兩人又是一吻,磨蹭了一會兒,才推門出去。
如今時辰已不算太早,但屋內卻仍有些昏暗。
堂屋不大,幾張粗木桌凳,牆角堆著幾個酒罈子,內間裡隱約可見灶臺上的大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粥。
店家老頭正往碗裡盛粥,見兩人出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起來了?粥剛熬好,趁熱。”
杜殺女在桌邊坐下,痴奴坐在她旁邊,兩人坐的極近,也比先前更黏糊。
老頭上粥時多看了好幾眼,在兩人瞧不見的地方搖頭,暗笑昨日的自己多心。
粥是糙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一碟鹹菜,黑乎乎的,切得粗細不勻。
杜殺女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微微皺眉,但沒放下,又喝了一口。
痴奴把自己那碗推到一邊,順勢接過她手中的粥,取湯匙攪動散熱,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店家老頭端著自己的碗,在對面坐下來,一邊吹著熱氣一邊跟這對感情頗好的小夫妻搭話:
“昨日雨大,沒來得及問,兩位客官這是要往哪去啊?”
杜殺女本就在等粥,聞言心念稍轉,順勢回道:
“我們二人出門本是想買些糧食,沒想到突然碰到大雨,如今也不想走太遠......這附近可有哪裡能買到糧?”
此趟,確實是為糧不假。
不過也不是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晃。
密林裡那兩人即將米糧偷出,總得有個地方賣,順著這條路查,應該會是個好方法。
杜殺女想的不錯,豈料老頭聞言端著粥,搖了搖頭:
“買糧?那可不好買。”
“最近官家重稅,糧價漲得厲害,村裡這點糧食,各家自己吃都不夠,哪有賣的。這雨一下,路不好走,外頭的糧進不來,過幾天還得漲。”
杜殺女眉頭微蹙。
老頭又嘬了一口粥,才道:
“不過,你們若還願意再走一段,倒是可以去墩城瞧瞧。我前陣子聽家裡親眷說,墩城那邊糧食充足,價錢比咱們這兒便宜不老少。”
墩城。
杜殺女把這個地名在心裡過了一遍,心中又浮現出那張陳唯芳給的地圖。
“墩城就在此處往東南,大概一天的路程。”
老頭伸手指了個方向,枯瘦的手指在空氣裡點了點:
“那邊最近出了個大糧商,不愁買不著。”
這年頭,居然還有大糧商來此處賣糧?
難道不怕被官府吞吃入腹?
還是說......
本就是官吏經商?
? ?來啦來啦!大聲告訴我,這章的奴奴夠不夠乖呀!還要不要更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