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
痴奴到底還是聰明,見微知著。
杜殺女先前為火情與陳唯芳被困之事吸引走全部精力。
如今細想,今日之事,確實有些與眾不同之處。
根據城中火情大小與損毀程度來看,應當是城西先起火,而後縣城裡的人被吸引走了大半注意,一群匪盜借勢往縣廨而來。
他們在盜搶時,碰巧又撞上待在縣廨中衣不解帶徹夜公務的陳唯芳,陳唯芳命人抓捕其中之一審問,而後有人往縣廨放了一把火,那人借勢外逃,陳唯芳折身救父母。
而杜殺女同痴奴來到縣城的時辰,差不多就是在這些事發生之後。
根據她自己眼中看到的場景,那些來劫縣廨的農戶,外逃時身上背的、搶的,根本不是大小形制差不多的口袋。
換句話說......
這群人壓根沒有在庫房裡蒐羅到多少東西。
那原先放在庫房裡那些糧食呢?
那麼多東西,興師動眾都要搬半日,若有賊盜來劫,指定顯眼!
如今不顯眼,便只能是……
“縣廨裡有內應。”
斟酌幾息,杜殺女到底是面色不善地吐出這句話來。
其實她早該想到的。
先前去阿芳家中拜訪時,她便瞧出對方家中十分幽深悄祟,略顯古怪,再配上阿芳這種不熟絡前頗顯疏離的脾性.....
說句難聽話,一看此人便沒有幾個好友。
一個人緣不好的主簿,能有幾個用順手的下屬?又能差遣得動幾個人?
正所謂閻王易見,小鬼難纏。
正如痴奴所說一樣,阿芳將公務料理再好有甚麼用?
底下的人不知道在做甚麼呀!
思及此處,杜殺女沒忍住嘆了口氣,又悄悄看了一眼痴奴——
腦子真好,可惜多長了張嘴......
然後,她便在凝視痴奴嘴唇時,被抓了個正著。
不過一息,唇間雅色,由淡轉緋。
痴奴稍稍眯眼,一字一頓道:
“色,女。”
杜殺女驚了:“?!”
正在兀自懊惱的阿芳也驚了:“?!”
阿芳猛地轉向杜殺女,杜殺女連忙擺手:
“清湯大老爺在上,實在是冤枉啊!我到如今連男人的手也才牽過三四五六七八個......怎麼能說我是色女呢!”
陳唯芳長出一口氣:
“那就好,我還以為......等等,你說你牽過幾個?”
糟糕!
怎麼還反應過來了!
杜殺女抬頭望天不說話,痴奴又哼笑了一聲:
“若是把色心放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幹多少事......譬如先前,你是不是還打算幫阿芳圓上這回的賦稅,藉由此事徹底在蒼城揚名立足?”
杜殺女本在忍,聽到後面半句,又不自覺將視線投向痴奴。
當然,這回她的視線沒有落在對方唇上,只敢看上半張臉。
然而不知為何.....
不對,又不對。
兩人目光猝然相撞,黑眸深深撞進彼此眼底,似有星火驟然炸開。
明明只一瞬,卻像烈火烹油,激得人連呼吸都慢上半拍。
杜殺女說不上來這是甚麼感覺,心中卻本能暗道不妙。
她若無其事向左挪開視線,而痴奴的眼神也順勢向右逃逸。
兩人就此錯開目光,氣氛詭異地沉默一息。
下一瞬,痴奴才繼續道:
“......這樣是行不通的。”
“縣廨中有內應,你們再想辦法弄多少糧食也是白費力氣。你想要揚名立足,身旁也不能有存異心之人。”
不然......
萬事皆是空談。
杜殺女腦海中的思緒慢慢回落,也終於拾起先前便想說的第二件事,對面前兩人坦言道:
“也對,畢竟我先前的想法是藉由獻糧,‘獲封食邑’。”
“此事機密,若被外人知曉,可不得了。”
沒錯,這便是杜殺女原先的想法。
她確實想要護一城百姓,卻也不是傻乎乎地不求任何回報。
杜殺女原先想的是,藉由獻糧一事,徹底將‘廢太子焽遺孤’的身份做實。
例如——
官府(阿芳)出面,宣佈府庫因火受災,得重新徵收稅糧。
而此時正巧有一人挺身而出,應下此事!
隨後的一切,就如話本子裡一般,朝廷收到糧食,頗為驚異,細問獻糧者,赫然發現此女正是廢太子焽的孤女!
朝廷憫孤女無依,賜聖旨,將蒼城此地劃給杜殺女做食邑......
真相是甚麼,當然不要緊。
但明面上,杜殺女希望讓此地百姓有上述地認知,往後才好辦事。
至於‘驚異’一事,壓根不用當真,只要傳回來的訊息是這樣就行。
至於‘聖旨’一事,可以尋人矯詔,再派人遠走後歸來傳信。
官印和官服,那就更好辦了。
下一個來此地上任的縣令若是貪官,將之伏殺,官印自然收入囊中。
若是清官,那就又是連人帶印一起收入囊中.......
杜殺女細細說了自己的打算,面前兩人始終靜靜聽著,甚至連一貫脾性不善的痴奴都沒有出聲阻斷。
杜殺女這回長了教訓,沒有再看痴奴,而是轉頭看向陳唯芳。
陳唯芳身形似鶴,長立良夜。
他斟酌幾息,眉眼鬆快,點頭應允道:
“依在下看,此計可行......”
杜殺女心中長長鬆了一口氣,可一口氣還沒松完,便聽陳唯芳道:
“不過是被其他命官知曉後上報朝廷查證而已......只要到時候死道友不死貧道就行。”
好好好!
好一個濃眉大眼的陳唯芳!
還帶著彎兒嘲諷起她來了!
先前那個眸若深潭,貌若古月的謀士呢?還她那個成熟穩重的阿芳啊!
杜殺女忍著額角突突的青筋,勉強耐下性子:
“早想過這些,所以還要等個時機......”
杜殺女言辭稍頓,等面前兩人望向她,才出聲道:
“等北朝南下打草谷。”
【打草谷】三個字一出,良夜中冷風頓起。
痴奴和陳唯芳兩人的面容一瞬肅然。
杜殺女深吸一口夜風,任由冷風貫穿喉間,方才一字一頓道:
“朝廷此時加賦稅,無非是為了給北朝進貢。”
“我們此地物產豐美,尚且交不上重稅,其他地方安能不亂?”
“此稅法之下,定然會有一些地方騷亂,朝廷一旦沒有辦法收到足夠的糧草上貢,異族鐵蹄必定南下施壓!”
“屆時,朝廷自顧不暇,誰來管我是不是前朝遺孤?”
? ?矯詔:偽造皇帝詔書,或者篡改皇帝的詔書。
? 打草谷:官兵以牧馬為名,四出劫掠,充為軍餉的行徑。《新五代史·四夷附錄一》:“德光已滅晉,遣其部族酋豪……括借天下錢帛以賞軍。胡兵人馬不給糧草,遣數千騎分出四野,刼掠人民,號為‘打草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