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殺女當場便是一個無語哽噎。
畢竟她前前後後兩輩子,雖然見過的世面也不少......
但這樣被人追著問關係的刺激場面,她還真沒見過。
若說不回答,著實有些無禮。
若要說回答......
杜殺女也是真不知道兩人能算是甚麼關係啊!
杜殺女老神在在地撓頭,試圖採用標準句式:
“對不起,你是個好人,但是......”
然後話沒說完,她就吃了一記痴奴的眼刀。
痴奴一字一頓,渾身上下涼颼颼的:“人家是問你,君臣之誼!”
杜殺女:“∑(O_O;)”
杜殺女:“哦哦哦——你要是早這麼問不就沒事兒了!我話本子看多了還以為你朝我討要名分呢!不過痴奴你為甚麼會知道我剛剛心裡在想甚麼......”
痴奴別過臉去不吭聲。
陳唯芳後知後覺,羞憤欲死。
這位宛若玉淵一般的謀士抬頭望天,試圖遮掩自己眼底的清淚:
“有時候,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究竟選了個甚麼玩意兒......”
多數時候,杜殺女分明看著也有令人臣服之姿!
可是有時候,怎麼又觀之頗不似人形!?
只要想到要在這樣子的明主手下幹一輩子,他就覺得日月黯淡,晚節盡失......
甚至連心跳都不跳了呢!
要不,趁著現在,反悔吧!
陳唯芳咬牙,杜殺女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扯開話題:
“我先前去過你的居所,那裡四面封死,想必你爹孃當時應該就在屋內?為何你又大費周章將爹孃搬到縣廨......”
這話雖聽著有些像是馬後炮。
但,若今日箱子還在居所,阿芳的爹孃確實應當無虞才對。
果然,此話一出,陳唯芳立馬被吸引走了注意:
“......因為縣廨沒有縣令,人手本就不足,最近又是收稅時節,公務頗為繁忙,不便離人。”
換而言之,他最近其實已不再回家,而是日夜累於案牘。
而之所以帶爹孃過來,便是因為,有爹孃的地方才算是有家。
鮮少有人知道,他如今這把年歲,仍是每日得枕靠在爹孃的箱子旁才能睡得踏實......
往日不可追。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可不耽於往昔,談何容易?
昔年爹孃無法下葬時,他無論掙扎都不得救,只能用箱裹收斂爹孃。
後來能下葬,他卻已經習慣帶著爹孃,自私地期盼著爹孃再在身邊陪自己一程......
沒辦法,他當真沒辦法坦然接受爹孃離開。
更別提,他分明片刻不休地為百姓操勞,卻有人蓄意縱火焚城,害他爹孃死後再遭一大劫。
算來算去,虧欠爹孃的,竟是越來越多了。
長夜寂寂,孤影寥落。
杜殺女望著面前那道身影,面色也有些沉重。
三人原先為籌措、圖謀與繪圖費了不少功夫,此夜已然過半。
天邊已泛起一抹微弱的魚肚白,肆虐了大半夜的烈火終於漸漸熄滅,只剩下漫天的青煙。
稍作思索,杜殺女毫不猶豫轉步,往仍有些零星火星的廢墟中走去。
昔日威嚴的縣廨,此刻淪為一片狼藉的廢墟,斷壁殘垣林立,遍地都是黑色的灰燼與殘破的炭屑。
滾燙的餘溫透過鞋底傳來,不過杜殺女沒有在意,只是徑直搜尋昨晚那兩口箱子的方位。
她循著記憶,在斷壁殘垣之間慢慢搜尋,小心翼翼地避開搖搖欲墜的牆體與未熄的火星。
陳唯芳一時有些怔愣,沒反應過來。
痴奴卻知道她想做甚麼,邁步與她同往:
“我也來。”
杜殺女點點頭,脫下身上的外衣,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而後俯身,小心翼翼地撥開滾燙的灰燼,試圖將已經焚燬的骨灰等物攏起。
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沒有人幫忙,只怕是天荒地老也幹不完。
於是,痴奴也蹲下身來,將他修長好看的手指緩緩伸入灰燼之中。
他避開尖銳的木屑與火星,一點點捧起那些尚且未燃盡的骨塊,與灰白色的骨灰。
痴奴這人,多數時候脾性都不好,十分陰沉驕恣。
可此時,杜殺女眼下的他,卻眉眼低垂,神色肅穆,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眼底滿是敬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月色透過青煙灑在他的指尖,襯得他的手指愈發修長潔淨。
神色懇懇,眉眼溫良。
連指尖被灰燼蹭黑、被餘溫灼得發疼,也未曾皺一下眉。
杜殺女心頭不自覺地一跳,後知後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竟仍如影隨形。
於是,杜殺女又一次別過眼去,只專注於手下之事。
她也學著痴奴的小心翼翼,將散落的灰燼一點點捧到外衣上,動作沉穩而堅定。
兩人默契十足,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偶爾磕碰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陳唯芳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在灼熱的餘溫中,不顧危險地為自己爹孃收斂骨灰,看著痴奴看似冷淡卻格外認真的模樣,看著杜殺女堅定執著的身影,眼眶終於忍不住泛紅。
他攥緊拳頭,喉間發緊,眼底萬年不化的死寂漸漸被暖意取代。
許久,兩人終於將骨灰收斂完畢,小心翼翼地將外衣四角提起,輕輕兜住那些灰白色的骨灰,動作輕柔得不敢有絲毫晃動。
杜殺女抱著盡力收攏的骨灰,緩緩走向早已紅了眼眶的新友:
“阿芳,我知你看重爹孃,城中現下著實算不上安全,你若實在分身乏術,不如我先將伯父母兩人請回家中供奉一段時日吧?”
杜殺女言語完,斟酌著再道:
“你先前問我,我們倆算甚麼關係?”
“這話其實不必多問,後來者的史冊,自然會替咱們寫個清楚,百年之後,自有分說。”
“我不求你如今便全盤信我,只希望你看在痴奴的面子上,讓我先替你分憂一段時間......”
“不然,天下也太虧欠你了。”
對呀。
不然天下,也太虧欠阿芳了。
阿芳沒有辦法送爹孃下葬,一心為民,卻連爹孃的屍骨都沒有辦法留住......
分明,不該這樣的。
陳唯芳沉吟許久,終於垂眼,再次深深一揖。
顯然,這算是應允。
杜殺女很高興,露出一個笑來:
“那就好!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爹孃二人實在是分不出來......”
“不過你也別太難受,夫妻間能合葬其實算是好事!”
“我往後若死了,也要讓人把我和夫婿的骨灰合在一個盒裡,每日定時定點搖兩個時辰呢!”
痴奴:“......?”
陳唯芳:“......?”
等等,是不是好像有甚麼奇怪東西混了進去?
這瞧著清麗絕倫的小娘子,怎麼還好這口啊!
? ?沙沙:純癮大。
? 啊啊啊啊好汙!!!_(??w??」∠)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