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如墨,裹著焦糊味與血腥氣壓在縣城上空。
熊熊烈火吞噬著青磚黛瓦,木樑坍塌聲、火焰噼啪聲混著百姓的哀嚎,在夜色裡炸開。
周圍百姓衣衫襤褸、慌不擇路,哭喊著奔逃、掙扎。
江山此夜,不堪一說。
可在痴奴的眸色中,只倒映著杜殺女逆行向前的身影。
少女眼神銳利如刀,眼底翻湧著怒火,逆著奔逃的人流,堅定地往縣城深處走。
她身後面色慘白、傷口滲血的婦人額角仍在流血,溫熱的血順著她的衣襟淌下,暈開暗沉的紅。
後背的痠痛幾欲將她壓垮,濃煙嗆得喉嚨生疼,可她腳步未停,低聲安慰婦人:
“堅持住,大娘,馬上就到醫館......”
“我會救你的。”
世事這麼累,蒼生這麼苦。
她終究也只是說,‘我會救你的’。
痴奴垂下眼,掩住被火光驟然灼燙的眸底,徹底將手中的元戎弩上弦:
“我知道一條去醫館的小道,跟我走。”
杜殺女大喜,都來不及問對方為甚麼知道有小道,立馬就振奮精神跟上。
蒼城不大,卻也不小。
按照尋常大路走,約摸得一炷香的功夫。
不過有痴奴帶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兩人就已透過彎彎繞繞的小巷,來到醫館門前。
醫館大門上留有幾道明顯是鞋印的踹痕,不過得益與門板厚實,這方小醫館外並沒有見到更多亂相。
杜殺女本已累的夠嗆,髮絲黏在臉頰,衣襟被汗水與血水浸透。
可瞧見這副場景,雙眼仍亮得驚人。
她放下婦人,用力拍門:
“黑老大夫,在嗎!開門!有人受傷了,求您救救她!”
一門之隔的醫館內。
聽到呼喊,內裡立馬傳來手忙腳亂開門聲。
幾息之後,黑老大夫攥著木棍,神色急切前來應門:
“原來是你們......快進來!”
杜殺女扶著婦人進屋,險些被地上的石塊與門閂絆倒,這才明白,原先爺孫倆應該是都躲在門後瑟瑟發抖,時刻警惕。
醫館內昏暗安靜,藥香隔絕了外界亂象,黑老大夫立刻扶婦人到病榻,示意小藥童取來傷藥,凝重地檢查傷口。
小藥童手忙腳亂要先關門再取藥,杜殺女阻攔了對方:
“勞煩黑老大夫醫治這位病患,我還有一位好友在縣衙,咱們得趕緊去救他,實在不適合久留。”
“您先診治,等我晚些帶好友回來,再給您一起結診金。”
好友?
阿芳怎麼又成她好友了?
身旁有人瞥了她一眼,杜殺女只當沒看見,鄭重叮囑兩爺孫:
“我們出門後,除非再聽到我的聲音,否則你們絕不開門,謹防劫匪偽裝。”
黑老大夫與小藥童連忙應下,杜殺女便再次馬不停蹄出門。
城中濃烈的焦糊味與熱浪未減。
火光映亮夜空,街巷殘破不堪,雜物、燒燬的房屋隨處可見。
蒙面劫匪大多已離去,只剩零星落單的幾人正扛著糧袋倉皇逃竄。
一些膽大的百姓走出藏身之處,提著水桶撲救大火,臉上滿是疲憊與悲痛,卻不肯放棄。
城中哭聲不絕,悽慘動人。
失親的婦人撕心裂肺哭喊,孩童蜷縮牆角啜泣,老人望著灰燼老淚縱橫,地面血跡與灰燼交織,處處透著悲涼絕望。
杜殺女腳步飛快,在巷子裡一戶人家門口的水缸舀水打溼衣衫矇住口鼻,朝著縣衙奔去。
那群劫匪知道放火再劫掠,顯然是有備而來。
既然有備而來,肯定不會放棄存糧最多的府庫。
而不出杜殺女所料,蒼城的縣衙受災最嚴重。
硃紅大門焦黑坍塌,院內房屋大多燒燬,斷壁殘垣間火焰跳躍,木樑坍塌聲不斷,濃煙籠罩全院。
庭院裡,燒燬的文書、殘破桌椅與官兵屍體散落,鮮血與黑灰交織,觸目驚心。
杜殺女小心翼翼邁步繞過那些‘阻礙’,叮囑道:
“別被被火星燙傷或牆體砸中......”
話音未落,痴奴已經如離弦之箭一般竄了出去。
杜殺女吃了一驚,下意識順著痴奴飛奔的方向而去。
而後,她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堂廢墟中,一道修長身影靜靜站立。
陳唯芳長身似鶴,身姿挺拔。
即便身陷火海,依舊清俊孤傲。
熊熊烈火在他身邊跳躍,映得他衣袂翻飛,宛如焚於烈火中的仙鶴。
那道身影緩緩轉身,火光映出他蒼白卻平靜的眉眼,眼底藏著一絲疲憊與決絕。
這場景實在太有衝擊,杜殺女腳步不由得慢了一瞬,可也只有一瞬,她便聽到頭頂傳來刺耳而窒息的“嘎吱”聲......
正堂殘留的橫樑經烈火灼燒,終於支撐不住,帶著濃煙與火星,朝著那道身影轟然砸落——!!!
千鈞一髮之際,痴奴身形矯健如豹,不顧撲面而來的熱浪與火星,猛地縱身衝進火場,一把拽過陳唯芳的胳膊,順勢將人往身側一拉。
“轟隆”一聲巨響,橫樑重重砸在兩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激起漫天火星與灰燼,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痴奴不等煙塵散去,抬手就給了陳唯芳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你想死?!”
陳唯芳捱了打,眉宇間隱有薄怒,可待瞧清楚是痴奴,又死死抓著摯友的手,語氣懇切:
“不是我求死,是我爹孃實在不能丟!”
“三兒,你帶我爹孃走吧,只要他們能走,我就算是今日身死,也心甘情願了。”
陳唯芳說著便要彎腰,杜殺女此時才瞧見,他的腳邊原來有兩口齊膝高的大箱子。
爹孃?
爹孃?!
痴奴說陳唯芳不願遠行,不會是因為他一直隨身帶著爹孃的屍骨吧?!
難怪,難怪先前第一次去找陳唯芳時分明是白日,可對方卻將門窗掩的嚴嚴實實!
杜殺女被腦中躥出的念頭驚的目瞪口呆。
痴奴急得咬牙,伸手想拽陳唯芳,卻又被陳唯芳用力推開。
此時,周圍的火勢愈發猛烈,又一根木樑搖搖欲墜,濃煙幾乎要將三人吞噬。
杜殺女見狀,不再猶豫,快步衝上前,不顧陳唯芳的掙扎,俯身一把將人攔腰扛在肩上,轉身便往門外跑:
“你和他費甚麼話!”
“哪有這樣在火場中拉拉扯扯的道理,又不是演苦情戲!當然是先把人扛出去再說話!”
? ?阿芳:我爹孃呢!我那麼大的兩箱爹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