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匪?
賊匪?!
此地位於湖廣行省,地處極南之地!
幾百年間都沒有過兵變戰事,南地物產豐美,百姓但凡有一口吃食,壓根不會有人落草為寇,如今哪裡來甚麼賊匪?!
杜殺女一愣,下意識掏出自己身側懸掛的元戎弩,準備上弦,尋覓賊匪的蹤跡,順手解決掉這場禍事。
然而,也正在她抬手瞄準的時候,她看見了些更要命的事情——
那群奔逃的百姓身後,陡然竄出幾道蒙面身影,他們身著尋常葛布秋服,臉上蒙著不知何處尋來的爛布頭,整個人渾身上下,幾乎只露出一雙雙通紅的兇狠眼睛。
蒙面漢子每個人手中都抄著鋤頭、扁擔等農具,扛著不知從何處劫掠來的大布袋,在逃難的人群后狂奔。
有一個潑辣婦人似乎天生膽大,追著某一個剛從她家中劫掠的人廝打,布袋被撕扯出一道口子,內裡金黃的粟米立馬傾瀉滾落於地。
蒙面漢子奮力捂住糧袋的破損之處,似乎被徹底激怒,抬手揮舞農具,往試圖阻攔叫罵的婦人頭上來了一下!
【砰——!】
饒是火光沖天,可杜殺女仍聽到了不遠處那聲婦人倒地聲。
蒙面漢子似乎也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眼睜睜看著婦人倒下,又看著自己手中農具上的血,才開始後知後覺地渾身顫抖,跌跌撞撞揹著糧袋倉皇離開。
眼前就是殘破的縣城、流離的百姓,還有作惡的蒙面漢子。
耳邊就是火焰的噼啪、奔逃的腳步聲,以及被劫掠者的求饒聲。
杜殺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之中,可她卻再無法扣動懸刀。
如今的場景,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百姓!
這群蒙面的劫匪,竟也是百姓!!!
這群不知是從何而來的百姓,在焚城劫掠!!!
為何會如此?
先前蒼城的賦稅,不已經因為死了三個命官而被削減下來了嗎?!
不。
不。
她好像忘記了一件大事——
先前的蒼城,是因為死了三個命官才降的賦稅!
那,那周邊那些沒有死縣令,沒有降低賦稅的縣城呢?!
他們的賦稅,不會還是每人一石吧?!!
杜殺女胸膛起伏,弩箭的方向追蹤著劫糧的蒙面漢子而去。
蒙面漢子的背心早已被弩箭的寒鋒鎖定,可杜殺女的手指卻始終微微發顫,沒能扣下懸刀。
不過,她也不是彷徨之人。
眼見自己心有猶疑,立馬便調轉方向。
杜殺女索性將弩箭遞給一旁正在蹙眉沉思的痴奴,痴奴顯然也是一愣:
“給我?”
杜殺女咬牙道:
“你和我裝個屁!說給你就給你,你以為給你的話,你不用保護我?”
痴奴:“......”
以他看,黑老大夫還真是看走眼了。
先前黑老大夫還說他脾氣不好,這兒還有個人不遑多讓呢。
痴奴接過元戎弩,杜殺女則是扭頭逆著奔逃的人海前行,背起那額角破了一個洞,正倒在泥土中呻吟的婦人。
杜殺女身形較為嬌小,背起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當然吃力,故而也沒有瞧見她身後痴奴看到她背起婦人時的眼神。
當然,饒是她有看到,如今也不可能在意。
她只知道,婦人確實沉。
可她,也確實是想留下婦人一條性命。
不該是這樣的。
本不該是這樣的。
按照她原先的想法來說,雖然如今是亂世,可按照她身處的地界來看,一切都還沒有那麼糟糕。
她能靠著各種技藝,攢家底,買田地,改良耕種,等過幾個秋,她就能攢下大批米糧,用笨拙、緩慢卻管用的方法,餵飽許多人的肚子。
是的。
她的夢想,只有如此簡單而已。
如同每個華夏老一輩人的夢想一樣,就是老實本分種田,自己吃飽飯,然後再讓所有人都吃飽飯。
一切反制的手段,例如元戎弩,也只是她想保護自己安心種田的工具。
只要百姓們有飯吃,有衣穿,自然願意讓她當皇帝。
這就是她原先的想法。
然而,天地也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今早還生機勃勃的蒼城,不過幾個時辰之間,便付之一炬。
婦人的頭顱靠在她的頸側,額角豁口處,溫熱的血液一直往下流淌,流淌。
那鮮血染溼她的鬢角,劃過她的臉頰,最後在下巴處聚集,重重滴落在她的心口。
她這十幾日,當真發了很多,很多米糧。
可那些米糧,好像沒有能護住這婦人的命。
反倒是,成了奪取這性命的源頭。
無論是再給百姓們多少米糧,只要刀戈火光一起,便成了旁人案板上的魚肉。
只要上頭的人一道命令,被逼急的百姓便會生出一道惡念。
一切,就通通付之一炬。
一石!
一石!
怎麼可能有尋常百姓能交得上那麼重的賦稅?!
那不是在逼人去死嗎?!
杜殺女一步一個腳印,揹著婦人,逆著人流奔逃的反方向前進。
既已知那群遮掩面目的蒙面漢子是農戶,只為米糧而來,那便不足為懼。
她要帶著婦人去尋大夫,撿回一條命來。
杜殺女揹著婦人悶頭苦走,城中火焰翻滾,耳畔不停有火焰噼啪聲,百姓哀嚎求饒聲響起。
痴奴走在她的身側,不斷翻弄除錯著手中的元戎弩。
恰在此時,一聲喃喃落入痴奴的耳畔。
痴奴初時還以為自己聽錯,復又問道:
“你說甚麼?”
杜殺女心中早已怒火滿腔,一字一頓咬牙道:
“我要殺袁朗。”
“我立誓,來日若不殺袁朗,我便粉身碎骨,不入輪迴。”
蒼生塗塗,恨也要有個恨因。
她原先無法扣動懸刀,因為很顯然,造成這副慘狀的不單單會是一個蒙面漢子。
這世上若真有神仙,漢子為劫掠害人,已是【果】。
而因,便是偽朝對百姓們賦以重稅,不寬厚待民,反倒是想盡辦法搜刮百姓,供養北境的異族!!!
除掉一個傷人的蒙面漢子算甚麼暢快?
上頭的人不除,早晚會有第二道加稅,第三道加稅!
這袁朗,怎麼敢這樣對她未來的子民?
這袁朗,怎麼敢這樣對她未來的子民!!!
? ?沙沙這回真生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