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殺女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用【屍骨】二字。
不過,她總感覺這回沒有那麼簡單。
那火勢之大,與其說是起火,不如說是【焚城】。
一縣發生焚城之事,那暫代縣令之職的阿芳......?
杜殺女不敢繼續往下想,只是一邊在山林間穿行趕路,一邊徑直問痴奴道:
“你從縣城回家時,一切可還如常?”
天地氤氳,難辨鬼魅之蹤。
杜殺女瞧不清痴奴的臉色,卻能聽到他略帶晦澀的聲音:
“......如常。”
“我回來時還將阿芳的家翻找一遍,將他攢下的二兩三錢四厘碎銀家底都帶走了。”
杜殺女:“......”
縱使是時機不對,但驟然聽到這話,杜殺女仍是挺想笑的。
這哪裡是痴奴啊?
這分明是祖宗!
她都能想到阿芳將痴奴惹生氣之後,痴奴怒而‘打劫’的樣子了!
不過,側面也能說明......
“你們倆原來還真是好友。”
杜殺女腳下不停,聲音已略微有些喘:
“我先前還以為文人臣子間所謂的‘好友’‘故交’,其實還有‘仇敵’的另一種含義。”
不然先前陳唯芳出主意時,怎麼一開口就是讓她去睡痴奴?
當然,也不排除陳唯芳與痴奴就是這種又鐵又損的好友。
虧她先前還以為,以痴奴的脾氣......
“即便是螻蟻,也是有真心的。”
痴奴幽如鬼祟一般的聲音,與杜殺女腳下碎石磕碰聲一同響起。
杜殺女不可控制地一頓,等再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痴奴已經發現了她的異狀。
痴奴嗤笑一聲:
“人言常道,螻蟻微不足道,朝生暮死,見利忘義,壞事做盡......”
“可螻蟻,也有螻蟻的好友,螻蟻的道義。”
他同陳唯芳相逢於微末。
他是為天下圖謀人才的卿。
陳唯芳則是手舉諫疏,試圖自薦明主的臣。
沒有史冊裡忠臣良將相見時的惺惺相惜,把酒言歡。
兩人第一面相見時,其實就都瞧出來彼此不是個好東西。
但,他們二人又從未有一刻如此深刻感覺到,兩人該同是可憐人這件事。
因為,陳唯芳瞧見了他與其他內侍無二的衣袍,瞧見了他臉上用以遮掩身份的假面。
而他,則瞧見了陳唯芳衣袍下縫縫補補的痕跡,凍裂的手指,以及,邊角處開裂的鞋履。
天下可憐人,甚多,甚多。
只是天公,卻又從不垂憐其中一人。
無論他怎麼同別人說起自己沒有名字,一輩子只得【痴奴】二字的掙扎與怨恨......
旁人也不會理解。
他們只會說,少帝對你不錯,你又高居五卿之一,有甚麼可恨?
無論陳唯芳如何自卑於年少時的家貧,受困於爹孃無法下葬,受困於下雨天沒有一雙尚且完好些的鞋子,只能溼著腳讀書,受困於大寒來臨時,他還得手操針線縫補,躲在書冊裡瑟瑟發抖......
旁人也不會理解。
他們只會對陳唯芳說,從前的苦都是磨鍊,大丈夫當有遠志,不可學婦人之態,牽腸掛肚,小肚雞腸。
可是,往後有好前程有甚麼用?
從前的痛苦,不是仍在嗎?
其餘四卿莫名其妙便對把他們訓練成死士的人忠心耿耿。
陳唯芳那些幾十年不登門的家眷在他中舉之後一股腦兒都冒了出來,勸他放下昔年因借不到銀錢而無法讓父母下葬之事......
是啊。
那些人,人人都是大丈夫。
一個比一個忠心護主,嘴上說的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
可,那些本來沒那麼磊落的小人該怎麼辦呢?
螻蟻和螻蟻互相擁抱取暖才是對的。
螻蟻之間才不會管同伴在旁人眼中是甚麼樣的人,饒是今日同伴做了件滔天的大壞事,面對同伴時也能坦然說起,不必擔心被譴責。
縱使明知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會出聲辯解,也會奔走相救。
正如,正如一個被判斬立決的罪人。
罪人已然有罪在身,在旁人看來罪無可恕,可總會有些家眷會替其奔走。
可不是可笑。
這是,他們的活法。
.......
“對不起。”
杜殺女試圖平復被震驚到狂跳的胸膛,斟酌著想要辯解:
“我只是......”
失算了。
確實是失算了。
先前她看痴奴和魚寶寶的相處氛圍,總覺得痴奴就是這樣彆扭的人。
然而,她卻沒有想過,魚寶寶的好,或許對特定的人來說,更像是【凌遲】。
有些人出生於黑暗,雖嚮往光明,但不一定能站在陽光底下。
他們不是隻有日頭下光芒萬丈的朋友這一選擇,他們還有真正志趣相投......或者說‘狼狽為奸’的好友。
痴奴和前者相處,必定吃力、鬱猝。
但若是和後者......
“不必說這些沒用的。”
痴奴的聲音仍舊幽幽,不夾半點感情:
“去瞧瞧陳唯芳死了沒,沒死的話把他撈回來再養養。”
“如果死了的話,那就再看看他還有沒有甚麼私房錢,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銀子。”
杜殺女:“.......”
這不愧是損友。
這股兒損勁兒,當真是很對味。
縣城遙遠的火光在絮叨間已經不知不覺迫近,杜殺女擦了一把臉上因趕路而滲出的汗水,最後問道:
“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們當年怎麼沒有一起去北境?”
今日一聽,痴奴和阿芳的關係......
恐怕才算是普世意義上的‘摯友’。
一人要走,另一人當年怎麼沒有跟呢?
回應她的,是痴奴難得略帶鬱悶的聲音:
“你還沒有見過陳唯芳的爹孃,等你見到,你就知道了。”
什,甚麼陳唯芳的爹孃?
剛剛不是還說,陳唯芳的爹孃早死了嗎!?
她上哪裡去見!
總不能去陰曹地府吧?!
杜殺女一頭霧水,不過很快,她便顧不上想關於陳唯芳爹孃的事情了。
因為,杜殺女看到了正在火光中熊熊燃燒的蒼城——
今日早些時候,這座縣城街巷裡還人聲鼎沸,貨郎的吆喝聲、店家的叫賣聲不絕於耳,青磚黛瓦間滿是生機。
可此刻,整座縣城都被熊熊火光包裹,房屋的木樑在火中“噼啪”作響,濃煙如黑龍般盤旋升空,將夜空染得漆黑,連月光都被遮得嚴嚴實實。
縣城的城門早已被火光燻得焦黑,無數百姓面帶惶恐,扶老攜幼地往城外逃,哭聲、喊聲、慘叫聲混著火焰的噼啪聲,亂作一團。
有人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有人揹著年邁的老人,還有人手裡攥著僅剩的衣物,慌不擇路地奔逃,連腳下的石子硌破了腳掌都渾然不覺,只嘶啞著聲音喊道:
“賊匪,有賊匪劫掠!!!”
? ?一大一小兩隻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