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殺女素來就不是婆婆媽媽的性子。
對她來說,甚麼拉拉扯扯,涕泗橫流都是沒有用的事兒!
在火場中如此猶豫,說不準等會兒別說是箱子,連痴奴和陳唯芳都得折在裡面!
如此一來,還管甚麼箱子!?
人先救出來,箱子總是在的嘛!
“爹孃.....爹孃......”
陳唯芳在她肩頭拼命掙扎,頻頻回頭望向那兩口箱子,聲音裡滿是急切與不甘:
“不行的,我不能丟下爹孃!”
杜殺女實在沒忍住,往對方臀部輕輕拍了一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爹孃若是見到你為了護他們而受傷,肯定也不願!”
天地良心,杜殺女說這話,當真是為了能多救一個算一個。
然而,這一下拍擊下去,陳唯芳呼喊的聲調徹底變了。
若說原先的呼喊夾雜憤慨和哀痛,而現在,就只剩下......驚恐。
陳唯芳被箍住腿腳,只能驚恐抓住自己的腰帶,歇斯底里地崩潰大喊:
“啊啊啊——!”
“我的晚節——!我的晚節——!!!”
杜殺女扛著一個比自己重不少的男人,本就是咬著牙硬撐,聽到這話,差點兒左腳絆右腳摔到大火裡去!
痴奴緊隨其後,一邊抵擋著飛濺的火星,一邊護在杜殺女身側,時不時伸手撥開擋路的斷木。
他聽到陳唯芳殺豬似的鬼哭狼嚎,實在沒忍住:
“醒醒吧,你那裡有晚節這種東西!”
“你再吵,我就把你從前任職兩淮鹽運使司鹽運使時,為了查驗貪墨案在歌樓喬裝藝妓的事兒說出來!”
杜殺女本被烈火濃煙燻得眼睛生疼,聞言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細說!細說!”
雖然時機不太對,不過她是真的很好奇,陳唯芳這樣清風朗月的人,喬裝成藝妓會是甚麼樣的!
會是風情萬種,還是冰山美人......
杜殺女思考的起勁兒,卻猛然感到自己肩頭上的力道似乎莫名重了幾分。
她轉頭回看——
好嘛!
阿芳暈了!
瞧這事兒鬧的,不過能救人就行。
杜殺女端正笑容,將人扛得更結實一些,一邊踏著滾燙的灰燼,在漫天火光與濃煙中奮力奔逃。
許是天命使然,許也是好在有痴奴全程遮擋護衛,三人前後腳幾乎是剛剛脫離禍害,身後的縣衙正堂,便又有一片牆體轟然坍塌。
而原先那兩口大箱子,則瞬間被烈火與煙塵吞沒。
杜殺女心中默默記下位置,準備晚些時候回去搜尋,隨即將陳唯芳一路扛到尚未受災的牆角,小心放下。
她快速解掉自己口鼻處的溼布,仔細擦拭陳唯芳的臉,準備將人弄醒,結果痴奴更乾脆,彎腰眯眼,湊到陳唯芳耳邊道:
“快醒,不然......我不但要說你喬裝藝妓的事兒,我還要說你被富家公子哥死纏爛打的事兒!”
“再不醒,你晚節就真沒了!”
“啊啊啊啊!!!”
事實證明,沒有人能逃脫害怕痴奴這條鐵律,就算是摯友也不例外。
杜殺女手下的溼布擦了好幾遍都沒有作用,痴奴一開口,陳唯芳又發出一連串的驚叫,隨即大口大口喘氣: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居然夢到自己遭遇大火,帶不走爹孃,痴奴來救我,還對我說......”
說.....
說不下去了。
因為下一瞬,陳唯芳抬頭,看到了面前兩座宛若大山一樣的身影。
陳唯芳:“.......”
杜殺女看著他突然呆滯的樣子,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彎腰正要寬慰,便聽陳唯芳盯著她,又是一聲崩潰的喊聲:
“我的晚節!”
“誰來救救我的晚節——!!!”
痴奴:“......”
杜殺女:“......”
很好奇。
真的很好奇。
為甚麼陳唯芳看著很清風朗月,百無禁忌,可私下居然是這麼一種被人摸了一下就欲羞憤自盡的性子。
先前瞧他那一副謀算頗多,宛若古月的君子之態......
原來是因為他們倆不夠熟嗎?
杜殺女撓了撓眉,斟酌著如何開口,痴奴卻已經高高抬起手掌——
老實了。
陳唯芳徹底老實了:
“算了,捨棄一點點晚節也沒甚麼......你們肯來救我,我心中其實挺高興。”
這一句話,說的很真。
但,前半句裡的咬牙切齒,也是很真。
面容已經年輕不再的文士望著不遠處熊熊的火光,難掩憔悴與落寞。
那片火光中,或許也有水光。
只是杜殺女今夜在火中穿行甚久,眼睛燻得有些發疼,並沒有瞧見。
杜殺女收斂笑容,鄭重問道:
“今夜之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夜如水,火光不休。
陳唯芳坐在縣廨的涼階上,耳後因激動而起的紅痕未消,眉眼卻一點點沉著下去,眸如古波:
“......還能是甚麼事?無非是世間貪官汙吏遠比所料更多罷了。”
時間過得越久,越可見痴奴之善謀。
先前,若不是痴奴提早將蒼城的貪官殺了,留下他和另一位願意為民請命的主簿,能為賦稅之事奔走,而上面的人,確實又怕將事情鬧大......
只怕蒼城如今,也會淪落成同周遭幾個縣一樣。
金陵出來的稅文一直都是二十斤,可一層層傳達,不知到底是哪一環有誤,就是成了一石。
到那些縣令手裡,饒是心知有異,也只會按照一石徵稅。
百姓們哪裡能經得起這樣的重稅?
他們想跑,但是男丁們能跑,留在當地的婦孺家眷們又該如何?
要留下,那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而今夜之事,明顯就是他們的【辦法】。
他們付不起本縣的賦稅,就只能去其他的縣城裡搶!
先前那些百姓拿著農具闖入縣衙時,陳唯芳便大致知道了事情的脈絡,他派衙役抓了個人當場審問,得到的結果也大致相同。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竟有人為了救那個被他抓住審問的人,往縣廨庫房裡放了一把火!
庫房與內室的距離極為相近,等他著急折身回返,想要帶出爹孃的時候......
一切,便已經來不及了。
陳唯芳垂首,以手捂唇,艱難咳嗽兩聲,才發現自己手心裡,竟都是梗塞的灰燼。
他靜靜凝視灰燼幾息,忽然展顏笑道:
“......偽朝命數已盡,覆滅可期。”
? ?阿芳的道德底線一貫是很靈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