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記晚歸的落日。
夕陽斜照,鄉野清寂。
清癯青年自羊腸小道而來,逆著光,身影被拉得細長。
素色衣袍,寬袖垂垂,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袍角沾著些許塵灰,皂靴上也落了一層薄薄的土。
他走得不快。
風過時,衣袂貼向身側,顯出清瘦的腰身,幾縷散落的髮絲拂過面頰,他微微偏頭,抬手掠了一下,指節分明,手背薄得能看見青色的筋。
斜陽從他身後照過來,勾勒出側臉的輪廓。
鼻樑挺直,下頜清癯,眼瞼低垂著,看不清眸中神色。
杜殺女同他招呼,他似無所覺,臉上更沒甚麼表情,只是走著,影子一寸一寸從身後挪到身前。
兩人錯身而過,最後一道霞光落在他肩頭,旋即暗了下去。
他的身影沒入杜殺女背後的陰影裡,像一滴墨融進夜色。
杜殺女本眯著眼回頭瞧他,見此又出聲問詢道:
“柳書生,可有甚麼話要對我說?”
這話問的突兀,清癯青年距離茅草屋本已只有幾步之遙,卻似恍然驚覺一般,放棄前路。
他也回頭,正色道:
“有......杜娘子可知道,屋內那個盲眼男子,乃是前朝少帝?”
杜殺女:“?”
服了。
真服了。
她只是看此人狀態奇怪,順口詐一嘴,怎麼還詐出一個對方早知道魚寶寶身份的訊息?
魚寶寶的身份怎麼和篩子一般四處漏風?
他這個流亡,總不能是人盡皆知的那種‘流亡’吧?
杜殺女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才過去一瞬,她面上含笑,道:
“本不知道,你開口時也知道了。”
囫圇話,杜殺女一向是最擅長的。
這樣回答,既沒有說先前知不知道,也不必回答從何得知。
但杜殺女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沒繼續和她打唇槍舌劍上的機鋒,也不待她試探,只是又出雷霆一語。
無邊落日之中,清癯青年開口問她:
“你知道......那,你打算何時除掉少帝?”
杜殺女本還在想這人到底怎麼回事,聞言唇邊的笑意不減,笑問道:
“你呢?你打算何時殺掉少帝?”
清癯青年一愣,也笑答道:
“......許久之前,便有此念......”
“只是不知為何,每每行事,總被阻撓。”
兩人一問一答,流暢自如。
此間,恰逢弦月換日,陰陽際會之時。
一男一女在如血的殘陽下,聊起少帝的性命,卻似閒談一般暢快。
兩人對視而笑,隨即在某一瞬,悍然出手——
清癯青年從袖中抽出摺扇,扇尖泠泠,隱有寒光乍現。
杜殺女則更加乾脆,掏出身後早已上弦的弩機,直接扣動懸刀。
一簇十矢,皆已妥當。
十矢齊發,破空聲尖嘯如鬼泣。
青年身形驟然虛化,足尖點地,整個人如紙鳶般飄退三尺,袖中摺扇“唰”地展開,扇面銀光流轉,竟將首輪三矢盡數撥落。
餘下七矢卻似長了眼睛,緊咬不放。
他身法再變,腰身一擰,幾乎對摺,兩矢貼著他胸膛掠過,釘入身後地面,入土三寸。
第四矢擦過他左臂,衣帛撕裂,帶起一串血珠,濺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青年眉頭微蹙,右足斜踏,身形在方寸之間騰挪閃避,殘影綽綽。
第九矢帶著尖銳風聲從他臉頰掠過,只留下一道極細的血痕,沁出淡淡血色。
第十矢卻被他一指彈中箭桿,偏了準頭,隱沒入路旁小道之中。
杜殺女眯了眯眼,下意識想再上弦,才發現腰側空空。
她沒有絲毫猶豫,抱著弩機往路旁一滾,去探那支隱沒的箭矢......
然而,那面容可見陰鷙的青年卻比她快上一步,邁著鬼魅般的身法,踩住那支草地上的箭矢。
杜殺女一聲暗罵,又順勢打了個滾,就此隱藏在路旁枯樹後。
如此身手,事到如今,她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杜殺女抱著弩機喘息,一邊回憶那些箭矢的位置,尋求破解之法,一邊問道:
“你才是痴奴?”
“你居然,才是痴奴?”
錯了。
一切都錯了。
阿醜先前腦子不好使,只說在街上感受到了痴奴的存在。
可別忘記,當時的街上不只是馬車裡的人,還有身邊的人!
馬車裡的人或許又朝他們投來一眼,外面的人,不也一樣在看馬車?
加之對方的身手,以及剛剛談及少帝時那不加掩飾,甚至是嫌惡的殺意......
清冷書生是假。
這個身法詭譎莫測,招招奪命的狠戾痴奴只怕才是真。
阿醜認錯人了。
阿醜認錯人了!!!
原先還以為對方會糾結人馬前來,起碼還有點兒迂迴的時間,可人家居然一直在身旁!
現在怎麼辦,怎麼知會魚寶寶?
阿醜應該還在雷鐵身邊?
這邊離家裡有段距離,能聽到嗎?
杜殺女心中籌措著對策,卻聽周遭有一道陰冷至極的聲音響起:
“我要殺少帝,你也要殺少帝,你對我動手做甚麼?”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聲細語。
但,就是令人聽不清確切的位置。
前後左右,包抄夾擊。
無孔不入,鬼祟駭人得厲害。
鬼,不可怕。
人,不可怕。
不人不鬼最可怕。
杜殺女第一次感覺自己額角冷汗泠泠,索性抱著弩機再滾一圈,尋了個更粗壯的樹幹倚靠:
“甚麼‘我要殺少帝’,你少血口噴人!我分明對少帝忠心耿耿!”
從頭到尾,想殺少帝的人,只有痴奴一個。
問話者言語中會帶偏私,來者既問出要殺少帝的言語,便已經顯然有些決斷。
杜殺女還能接甚麼話讓人警覺?
無非就是避而不答,順著對方的言語繼續說,隨即趁其不備出手......
等等。
這怎麼有些熟悉。
杜殺女心中泛起一絲詭異的熟悉感,可還沒有反應過來是甚麼,那近乎無孔不入的陰冷纏繞感便已從她身上慢慢褪去。
穹頂上,還有最後一抹殘陽。
可身後卻重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杜殺女眯眯眼,從大樹後彈出半個腦袋。
那恍若幽魂一般的清癯身影仍在不遠處,神色蒼白,無悲無喜。
許是察覺到杜殺女的視線,痴奴喃喃道:
“也對,也對,你若要殺少帝,理應和那對縣令和主簿一般,大喜過望,又豈會對我出手?”
“你不殺......不要緊,我再去找別人。”
不對,不對。
甚麼古怪的人,甚麼古怪的話!
魚寶寶那麼慵懶,以此人的身手,若是要殺,神智尚未迴轉的阿醜哪裡是他的對手?家裡那些人那裡是他的對手?
怎麼,此人說的是‘去找別人’,而不是,‘我要去殺少帝’?
清癯身影轉身離開,寬袖搖擺,被箭矢擦傷的手臂一滴滴往下淌血,滴落在泥土中,化為穹下一點深痕。
杜殺女若有所察,起身問道:
“你要殺少帝?”
那身影頭也沒回:
“是。”
“那你要親自動手嗎?”
“不,他不配我動手。”
“那你會讓別人動手殺少帝嗎?”
“......”
那身影停步,穹頂下,最後一點兒天光隱沒山邊。
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自村外而來,黃老村長與自家兒子的聲音隔著半個村都能清晰傳來:
“鄉親們——!!!好訊息!好訊息!”
“昨夜不知是哪位好漢,看不慣走馬上任,強加賦稅的新縣令,將縣令殺了!”
“縣衙裡的主簿老爺發話,說這一季,可以先不收丁粟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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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天的劇情很精彩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