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暉已去,遠山崇靄。
此間舊事,也不過是,又一顆溫熱的水珠。
是血,亦或是其他......
杜殺女已經分不清。
她只知道,猶如鬼魅一般的聲音還在幽幽作響——
“為何,少帝撐不起天下呢?”
“為何......咳咳......”
為何到頭來,太宗選定的人,沒能帶著他們穩住天下......
反倒,期許他這個生於賤榻的‘痴奴’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人中龍鳳尚且舉步維艱。
如何,期許他這個生於賤榻的‘痴奴’為障狂瀾作砥柱,還擎旗幟蕩塵埃?
誰還記得他只是個卿?
誰還記得他比少帝還少一歲?
誰還記得......
他比天下人更需要一位明主!?
昏昏待曉,此間恨意,卻恨不得一飛沖天。
杜殺女被黑暗中那兩顆滾燙,燙得神魂微顫,下意識道:
“需要明主,也不能靠殺舊主......”
錯了,錯了。
此話一出,杜殺女便知大事不好,補救道:
“不是說你一定會反的意思。”
她剛剛看對方那麼矛盾,便知道此人糾結的其中源頭,或許根本不在‘殺少帝’這件事上,而是......
“可你們,不都覺得我會反嗎?”
杜殺女被捏住話頭,隱在夜色中的眼眸微閃,卻再沒能說出來。
可夜幕下那道宛若鬼祟一般的身影,卻只癲狂大笑著,在夜幕中尋覓杜殺女的頸側。
他的氣息很冷,帶著些許揮之不去的陰冷感,吐息時,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可你們......”
“不都覺得我會反嗎?”
從太宗一朝起,他這個‘卿’,就生死一線。
太宗久病纏身,那個令太宗魂牽夢縈多年的少帝生母,卻不肯來見太宗。
少帝無能,連叫對方過來的小事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太宗日薄西山,成日只知伏榻哭泣。
他假借女子來信,為太宗續上最後一點兒命脈。
可太宗見到他,卻說,【小愛,殺了痴奴】【此子有鷹視狼顧之相】。
他心中最接近明主的皇帝,給了他一個【痴奴】的賤名,又毫不猶豫要奪他的性命。
太宗,覺得他會反。
太宗崩逝之後,少帝的生父生母入帝都解異族入關之急。
可那位名動天下的帝師,見到他第一面時卻說,【小愛,殺了痴奴】【此卿恃才放曠,來日恐生變故】。
帝師,也覺得他會反。
那些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另外四卿,或以畏懼,或以不忿待他......
幕間五卿對坐,爭相探試短長......
不都是,覺得他會反嗎?
既然他們要殺他,覺得他註定會反,他為甚麼不反,不殺?
黑暗中,一團火苗驟然而起。
一隻清癯白皙的手引燃火折,一張雋秀陰鬱的臉從後浮現,一字一頓道:
“可你,不也以為我會反嗎?”
“我離去一夜,歸來時談及少帝,又問你何時要殺少帝......我不信你當時,沒懷疑我是去洩露訊息的。”
杜殺女再一次被猜中心思,徹底對這位冠絕群臣的卿首心服口服。
她斟酌著是要解釋幾句,還是要另尋他法......
恰好,拜那隻新燃起的火折所賜。
長夜中,杜殺女終於得以瞧見周遭的一切——
清癯青年撐跪在地上,一手持火折,一手捂住腰腹,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後從周身各處崩裂的綁帶中滲出,幾乎已經遍佈全身。
可他,卻似渾然不知疼一般,只又冷笑道:
“可惜,你猜錯了。”
“比起少帝,我更恨那些雁過拔毛的‘父母官’,比起讓少帝死在他們手中,我更想尋其他辦法殺少帝。”
畢竟,少帝配不上天下,那些人,更配不上天下。
杜殺女.......
清楚地對上了他的雙眼。
他的姿勢是臣服,他的容貌是雋秀。
可他的眼神,卻夾雜著令人無法忽視的侵略感。
陰鷙,狡黠,審度。
但凡被他捉住一點兒錯處,勢必以下犯上。
或許,太宗沒錯,帝師沒錯,阿醜......
其實誰都沒有錯。
尋常人遇見這樣桀驁不馴的臣子,饒是明知他能當大用,勢必也忌憚其來日功高震主。
更別提,此朝......
主不主,奴不奴。
餘遺愛不是尋常的皇帝。
痴奴,也不是忠心不二的臣子。
他有自己的腦子,會思索,會辯駁。
甚至會彷徨,掙扎,矛盾。
這樣的角色,若是沒有太宗那樣的狠角色壓他一頭,令他心服口服,甘願為卿。
那,此人發現主子不如他,勢必不甘、憎惡、嫌棄、有朝一日拋下主子離去......
乃至於,弒主。
或許,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當年的太宗與帝師,未必沒有想到這些,或許只是因為當真無人可用。
或許,又是篤信他們當面這番‘必反’的言論之下,這位註定謀反的逆卿,會夾雜著這份不甘,晚反些許。
畢竟,痴奴渾身兩百零六塊骨頭,只怕有兩百零五塊都是反骨。
勸他不反,他一定會反。
說他必反,他......
他也是跟著少帝從北到南,一路流浪到此處。
這,不是逆卿。
正如,太宗崩逝,天下已化歸南北二朝。
太宗給少帝留下的卿,也並非忠心耿耿,肝腦塗地的卿。
這是一位跋前躓後,搖擺不定的【前後卿】。
......
只是——
千古不留南北朝,今朝豈容前後卿?
......
杜殺女心中一聲輕嘆,開口問道:
“我給你磕幾個頭,你就當少帝已死,來輔佐我行嗎?”
這聲不大,卻比雷霆還響,驚擾滿地遺怨。
火摺子上的光影明滅閃動,那張含恨不甘的蒼白臉上,神色倏然頓住。
杜殺女沒猶豫,把弩機放在面前的空地上,跪下闆闆正正給痴奴磕了一個響頭,又再度問道:
“別管甚麼少帝,你轉投我帳下,來輔佐我,行嗎?”
沒有人回答她,她俯身叩拜,也看不到痴奴到底是甚麼神色。
杜殺女毫無所察,卻也不氣餒,只鄭重道:
“我先前便說過,我不會只做一輩子的涼膏,我也有信心與膽識,敢與日月爭輝——
前有水輪,此地又有元戎弩,以先生的身法都被此弩所傷,先生應當更知道我的本事才對。”
“如今南北分化,偽朝又徒增賦稅,已有亂世之相,我心中實在不忍!”
“求先生輔佐於我,助我驅逐異族,一掃九州寰宇。”
“若我來日不能成事,先生只管動手殺我,另尋明主,我亦毫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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