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殺女並非不懂【且戰且退】的道理。
但她也知道另一個道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蒼南,已經是極南之地!
魚寶寶從北流落到南,如今碰上痴奴,若還得跑,能去哪裡?
南下夷洲?
西出玉門?
若連心中最後一絲血性都要丟棄,就算到了蠻夷之地,遠離故土,難道就一定能安寢?
今日逃,明日就能一定不逃?!
況且,憑甚麼逃的是她們,不能是別人?!
難道她們就註定矮別人一截??!
不服!
她杜殺女,不服!
杜殺女緩緩拂去弩機上的煙塵,輕聲道:
“若是他們要來殺,那就同他們殺。”
“我若是皇帝,先前便必以天子身誓守城門,與國進退!”
“如今,前程往事已不可追。既少帝已逃到此處,有我相護,以我之見,便絕不可再退。”
人生事,百年事。
放手一搏是死,十年往復亦是死。
與其等死,為國而死,豈不可乎?
她學大道理,學枯燥乏味的工科,不正是為了某一日能有派得上用場,值得她豁出性命的一天嗎?
好好一個胤朝,異族鐵蹄入關,致使九州南北二分,偽朝又妄增賦稅......
這難道還不算是時候?
如今若能護住流亡的少帝,她又何必再惜此身?
杜殺女將弩機兩翼收起,重新整理為一臂大小,四四方方的物什,利索塞在腰後,抬眼看去,才發現身旁的阿醜和雷鐵都十分錯愕地盯著她。
杜殺女不明所以,問道:
“怎麼了?”
阿醜傷痕密佈的嘴唇顫抖,臉上的傷疤越發猙獰恐怖,眼中隱約有水光閃過。
可到最後,他仍是甚麼都沒說出來。
雷鐵的錯愕則簡單地多,他疑惑道:
“甚麼少帝?”
阿醜猛地抬頭,杜殺女一怔,然後又慢騰騰摸出了弩機......
雷鐵驚恐地看向面前的兩人,拖著還沒好全的傷腿往後退,一身線條流暢的肌肉直抖:
“別別別,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甚麼少帝,雷鐵自覺不該是自己能知道的事。
可瞧見面前一個從前明顯是裝傻的阿醜,一個手握比弓箭威力猛上數十倍物什的杜娘子......
慫了。
這回他是真慫了。
先前關於自己是個鐵匠,能吃一碗技藝飯,走到哪裡都能得到優待的心思早已經無影無蹤。
雷鐵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句話,那就是——
千萬不能殺人滅口啊!!!
眼瞧著面前之人拖動著一副壯實的身軀,卻幾乎將腦袋耷拉到地上去,杜殺女也笑了。
她用弩機輕拍了拍雷鐵的肩膀,換得一下震顫:
“守口如瓶,懂?”
雷鐵只差拍著胸脯答應,馬上往打鐵的棚屋裡鑽:
“懂!一定的!一定的!!!”
“灑家現在就去繼續造箭矢,立馬給您老人家.....不對,立馬給杜娘子供上。”
嘖。
要不怎麼說武器才能決定聲音大小呢?
這回蠻橫無理的雷鐵匠倒是識趣,但杜殺女不知為何,卻覺得這稱呼有些不中聽。
這念頭在腦海裡閃了一息,杜殺女也沒在意,只又問阿醜道:
“讓你畫輿圖,你畫的如何?”
阿醜立馬乖乖交出輿圖,杜殺女一邊攤開,一遍隨口道:
“你畫這些,魚寶寶可有細細盤問你?”
這本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阿醜尚有餘驚的臉上,卻多了一絲古怪,小聲道:
“主子還在睡覺......”
杜殺女:“.......”
行叭,是她多嘴了。
這兩日的相處下來,她也摸到過一點兒魚寶寶的日常軌跡。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了不搗亂,不胡鬧,只歪著腦袋數錢,然後走上幾圈,曬曬太陽,接著又打著哈欠窩下......
他明顯是被爹孃真心放在心尖尖上疼愛,半點苦和累都不曾嘗得。
難怪先前會由痴奴代朝......
只能說不意外,完全不意外。
杜殺女沒吭聲,但阿醜像是下定甚麼決心一般,接過杜殺女手中的地圖,又添了幾個人名——
九州大陸,躍然於紙上。
通訊不順暢的年頭,資訊的獲取十分艱難。
杜殺女先前知道自己的方位極南,但從未想過,居然這麼難。
如此一看......
這個位置,短時間內壓根不用擔心異族,只需擔心偽朝。
畢竟若是異族能打到這個位置,那九州大陸也盡數入異族手中,沒甚麼需要擔心的,直接就地自裁還比較舒坦。
杜殺女又瞧了一遍,仔仔細細記下幾個重點方位,才又開口問道:
“阿史那和袁朗我知道,分別是北朝和南朝的皇帝。”
“不過你剛添的另兩個人名又是誰?”
杜殺女的指尖在麻紙上游走,定格。
一個是朱焽,一個是......赫連勃勃?
阿醜認真解釋道:
“前者是太宗的親兄長,隱居崇安附近的山脈之中,太宗當年亡故,便有人想推舉廢太子焽登臨大寶,但被痴奴所攔。此人雖無餘威,可勝在是正統血脈。”
“後者是阿史那的義子,南下攻克胤朝半壁江山的梟雄猛將。據說年少成名,不過十六歲便封無可封。”
“這兩人的訊息都是我腦袋尚且還清醒時所記,或許會對你有些助力。”
杜殺女沉默,再沉默,終於後知後覺感覺到有點兒不對勁——
她不是幾日前還是一個村裡的小娘子嗎?
怎麼阿醜一下子好像想給她灌輸很多東西?
阿醜不會是......
杜殺女斟酌幾息開口:
“你不會是以為這元戎弩能驅趕異族吧?”
阿醜一怔,眼中原本灼灼的火光也為之一頓,磕絆道:
“為何不可?”
他分明已經瞧仔細了,那,那甚麼‘元戎弩’的威力極大,入土三分!
先前若有此等武器,說不定胤朝也不會......
“不可能。”
杜殺女緩緩闔上麻紙,揣進自己的懷裡:
“你既已看到元戎弩的功效,就該知道一架弩機到底需要多少功夫,廢多少鐵。”
“我先前採購回家那麼多農具,通通卸掉鐵熔鍊,也才造出一臂大小的一架弩機,射程不足百步,若是做能上陣殺敵的弩機,勢必要改良......”
元戎弩不僅要大,數量要多,還要射程遠。
以及隱形的維護與修繕都是頗為令人頭痛的事。
這得多富裕的錢袋子,多強大的後勤保障?
別說她只是一介農戶,就算是現在的南朝皇帝,也憑空弄不出那麼多錢,鐵和工匠來!
更關鍵的是,驅逐異族,這四字在她耳中,幾乎就和復國無異!
旁人只瞧見史書上揭竿而起,一呼百應,渾然不知史書上沒記載的角落裡,記載了多少未成事的白骨!
她想用元戎弩來保護少帝,阿醜怎麼要把她推去打異族啊?!
杜殺女驚了。
阿醜哭了。
他嗚嗚咽嚥著準備走,又被杜殺女調轉朝向,塞到打鐵棚屋裡:
“你若實在想哭,就別浪費!來,你站在此處給鐵器加點兒眼淚,這叫鹽水淬火嘞.......”
阿醜哭得更傷心了。
杜殺女倒是終於神清氣爽,她隨手拿了幾根弩箭準備去試試別處試試威力,結果才出門沒多遠,就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回返。
杜殺女喲了一聲,招呼道:
“柳書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