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港
說不上來。
這小子竟然回答“說不上來”。
這種時候風行就很希望這小子能有當初喬諾的自信和厚臉皮，至少聽上去就靠譜。
不過如果是喬諾那樣的，也不需要她幫忙了。本質上自己在喬諾的事上也沒怎麼出手，現在扎利亞他們對她的誤解，完全就是喬諾得意過頭胡亂給她宣傳出來的結果而已。
喬諾會這麼宣傳，恐怕也是因為她說要蒐集素材。
喬諾的出發點是好的，現在素材幾乎是喂到她的嘴邊了，但風行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麼高興。
哎。
真氣人。
風行的嘴上這麼抱怨著，白景卻看不出她有多生氣。
她脾氣真好。
……
“她的髮帶是我送的。”扎利亞輕聲說，“一直都是。”
第一條髮帶是藍色的，是為了鼓勵當年甚至連實習生都還不是的洛琳鼓起勇氣去追逐夢想。
“夢想”這個詞，對那時的人來說都太過奢侈。但洛琳的夢想是“醫生”，而當時也確實有一個學習的機會，所以也不算太天方夜譚。
持續不斷的戰爭，製造了大量的傷者，當時各個族群都長期缺醫生。
等那種天生就擁有“醫生”資料的孩子出現在自己的族群裡，太看運氣了。所以還不如努力去搜集一些“醫學”相關的資料，看看能不能自己培養出“醫生”。
說不定自己族裡就有孩子和“醫學”資料很契合，能夠輕易學習和吸收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又經過了幾次的戰爭和磨合，最終這片地區的各大族群在海雲城開放了“醫學”相關的資料，讓每個族群的孩子都有接觸“醫學”資料的資格。
最後的考核非常嚴格，而且當時大的種族對小的種族也有歧視，哪怕為了培養更多的醫生放開了資源，也總會有人不爽。
普通的小族群的孩子、甚至是沒有族群的“流浪兒”，想要走上那條路，都是非常艱難的。
可明面上，各大族群對醫生預備役的態度確實很友好。
戰爭帶來的犧牲實在是太多了，而至少在這片地區，各個族群都意識到了“醫生”本該有的特殊立場。
自己族群的醫生只能救自己族群的人，哪怕受傷的敵人就在旁邊，也必須要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死亡。
這種強制的命令引發了多少仇恨，讓多少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醫生”被敵對的族群暗殺，造成了多少浪費……根本沒有人敢計算。
當“醫生”變成了獨屬於族群的重要戰略資源的時候，那就有被敵人毀掉的可能。
自己沒有的，敵人也不可以有。只有這樣，才能保持自己族群的優勢。
誰也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打敗的對手，只是因為對方的族群裡有高明的醫生，就再次活過來出現在下一次的戰場上。
“醫生”救人不該區分立場。這樣本來就存在於散落的資料資料裡、最初卻被這個世界的資料生物刻意忽視的“規則”，開始逐漸流傳開來，並在各大族群的有意推動下，成為了共識。
為了重新培養出大量中立的醫生，各大族群再次挑選了海雲城作為“特殊和平城市”，並著重宣傳“醫生”的偉大職責，試圖洗腦下一代的孩子，讓他們願意為了成為醫生而努力。
洛琳就是其中一個“被洗腦的孩子”。
其實也不能這麼說，畢竟那時的洛林也不能算是孩子了。而且，諾林也不是因為那些宣傳才想要成為醫生的。
洛林和扎利亞一樣，真正看到了戰爭的殘酷。
……
……
戰爭的炮火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不知道是誰的專屬武器發射出的彈藥似乎還在眼前轟炸著戰場，無情地摧毀了一個又一個辛苦重建的家園。
重建、被毀滅、再重建、又被毀滅……已經沒有人記得是甚麼時候開始這樣的迴圈了。洛琳只知道在自己有意識以來，就只見過戰場，沒有見過傳說中的“和平”。
剛認識的朋友又在眼前死亡，洛琳踉蹌著，拖拽著這一次竟然還幸運地保留下來的屍體，赤著腳在廢墟上走過，終於來到了傳說中的海雲城。
聽說，偶爾能在這座城市見到“和平”。
似乎還被誰稱讚過漂亮的長髮，被揚起的硝煙覆上灰濛濛的一層，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現在凌亂的看起來只是一頭雜毛。
被守城計程車兵量過身高之後，洛琳被隨手一推，踉蹌了一步，得到了進城的許可。
“你可以進，屍體就埋在外面吧。”
那是一位少見的、脾氣還算不錯的戰士。
洛琳沉默著，沒有試圖掙扎，按照戰士指示的方向，將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埋在了外面的一片空地裡。
沒有任何意義。
反正七天之後也會變成一堆資料，也許在被轟炸時就變成資料碎片飄散在空中，還更幸運一點。
洛琳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了，但她的運氣還算不錯，至少也活到了現在。
因為營養不良，她看起來太過瘦小，身高也很矮，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
或許她也還算是一個小孩。
資料生物的“成年時間”根據各個族群的特性，各有不同。
洛琳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哪一種，但在這個時代，普遍意義上認為的“成年”都是身體發育到一定的程度、足夠強壯、也有足夠的實力能夠上戰場。
從這個角度上看，即使自己似乎已經活了很多年，可能只是因為營養不良才看起來幼小，也依舊算是未成年吧。
小孩在海雲城裡，多少還是會受到一點優待的，進城的時候也會更輕鬆一些。
但也因為是個小孩，所以很難找到工作。
不管怎麼樣，都要活下去。
洛琳將一個小小的布包藏在懷裡，踩著滿是鮮血的腳，跑遍了大半個城市，才終於得到了好心人的收留。
“你先在我這裡住下吧。”
在這之前，洛琳被幾個流浪兒堵住，唯一的布包也差點被奪走。
她被救了。
被一個受傷的好心的年輕戰士。
洛琳抬起頭，從凌亂的髮絲間看到那溫柔的眉眼，依舊很久沒有落下過的眼淚突然湧出。
他看起來，就像是從救過自己、卻很快又死在敵人的暗殺裡的“醫生先生”。
……
洛琳在那個偏僻又危房的房子裡住下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建起的房子似乎隨時會倒塌，但依舊是一個難得的遮風擋雨的場所。
那個看上去也很年輕的戰士叫扎利亞，據說是一個剛出來闖蕩沒多久、就在戰場上受了傷的戰士。
現在因為不知道戰爭的意義在哪裡、陷入了迷茫，正在修養。
扎利亞自己是這麼說的，那正好也是洛琳以前聽過的話。
“戰爭的意義”。
那也是洛琳在思考、但是暫時還不能理解、也還沒辦法花更多時間和精力去想的問題。
“你叫洛琳吧？那個布包是甚麼？”
住下幾天之後，洛琳一直帶在身上的布包引起了扎利亞的注意。
洛琳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抱緊了布包。
“別緊張，我只是有點好奇。”扎利亞舉起雙手，淺笑著，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的無辜，“不方便說就算了。”
他像是在逗小孩玩。
但他自己才更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洛琳猶疑了一下，還是告訴了他。
“這是……以前救過我的醫生送給我的禮物。”
洛琳攤開了布包，布包裡是一套粗糙的手術刀。
刀刃上還沾著血。
“聽說……要消毒才能使用，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醫生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就死了。
“……”扎利亞啞然地看著手術刀，愣了好一會，才說，“應該……至少要先將血擦乾淨吧。”
“是這樣嗎？”
“是啊。”
“然後呢？”
“然後……用火燒一燒？”
洛琳照做。
手術刀被燒變形了。
“這……”扎利亞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材質會這麼差。
“……沒關係，本來就是要丟掉的。”洛琳說，“醫生說，手術刀的刀片是要換掉才能給下一個人使用的。”
“但是刀柄還能留著吧？”扎利亞嘆了口氣，“你別難過，我會還你的。”
洛琳的嘴唇微微蠕動，想要拒絕，但聲音太小，被無視了。
那之後扎利亞離開了幾天，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了一套全新的手術刀。
非常鋒利、也非常漂亮。
洛琳覺得有些浪費了，因為她根本不會用。
“那就學著用上吧。”扎利亞說，“你一直在悄悄看飄到門口的那些宣傳單，你想成為醫生吧？”
“！不……”洛琳被嚇了一跳，“我不是……”
她下意識想要否認，可話到嘴邊，卻發現根本沒辦法否認。
內心裡的聲音比她的大腦更快承認了下來。
是的，我想成為醫生。
想要像當初那位醫生先生一樣，救下更多的孩子。
“那就去吧。”年輕的戰士笑著遞給了她一條據說是順手買來的藍色髮帶，對她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怎麼能錯過？”
“想做就去做，總比以後後悔好。”
他的笑容就像烏雲散去後的陽光，並不灼熱、只有溫暖，彷彿能為戰場上僅存的生命帶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