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港
沒聽說過是因為很長一段時間內，扎利亞和洛琳根本沒有更多的接觸。
再頂級的情報員也要有跡可循才能蒐集到情報，壓根沒有的事，怎麼看？扎利亞和洛琳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總有別的事比那青澀的暗戀之心更重要，想要告白，總要先活下去。
在洛琳不知道的情況下，扎利亞已經保護了她很多次了。不過這種說法其實不太好，準確來說，扎利亞也不只是為了保護洛琳，才會在戰場上拼上性命。
說到底，那也是扎利亞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在戰場上拼命到了最後，最開始讓他登上戰場的驅動力是甚麼，其實都已經分不太清了。
戰爭帶來了甚麼，所有或是直接或是間接參與戰爭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想法最複雜的時候，扎利亞甚至覺得自己也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才走上戰場。
甚麼都分不清了。
在戰場上讓人聞風喪膽的狂戰士完全沒有過去那種平和溫柔的影子，保護了一邊的族群，總是會給另一邊帶來傷害。各個族群互相厭惡，哪怕是小孩子都不會對敵人手下留情。
在戰爭之間那只有片刻的空閒裡，偶爾也許能幸運地接觸到親切友好的普通村民。可這樣的普通村民在上了戰場之後，也會毫不留情地下刀。
如果只是下一秒就會被敵人殺死，都已經算是很好的發展。更糟的是前一秒還友好相處，下一秒卻背後捅刀。
誰都只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讓自己活下去，為了讓族人活下去。
在這樣的戰場上混跡，扎利亞也逐漸不確定死在自己手下的人裡有沒有無辜的人。在他的印象裡似乎還有自己決定要保護好的人。
“我不敢去見洛琳。”扎利亞這麼說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他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臉上的情緒。
他怕了。
以至於從戰場上下來之後，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根本不敢出現在洛琳的面前。無論是在戰場上時，還是在戰爭結束後，都只敢偶爾悄悄匿名寄出一封信，寫信的時候連字跡都會注意做出改變。
沒有任何進步。
暗暗關注著洛琳那邊的情況，在洛琳因為患者太多而幾乎無法承受的時候，趕緊在信上寫下鼓勵的話語。
——“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這樣的話，其實連自己都不相信。
那時醫生接觸到的傷者，都是從戰場上送過去的。醫生需要面對的戰場也同樣殘忍。
“但那時的我狀態也不好，我怕我直接出現在她面前，反而會讓她失望。”扎利亞捏著自己的手，“以前我一直在鼓勵她，你知道，我一直都維持著好哥哥的可靠形象，只有這樣，她才能鼓起勇氣。”
“不，我不知道。”風行冷靜地喝了一口海鹽檸檬水，“我從認識你的時候開始，就沒覺得你是甚麼可靠的鄰家好哥哥。”
“我只能說你的演技很好，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一直這麼裝模作樣的。你的心態情緒問題差點連你自己都騙過去。”
明明暗戀的人是有名的醫生，自己卻諱疾忌醫。風行見過扎利亞幾乎徹底崩潰的時候，在那之前看出些問題的時候還試著開解過兩句，可惜被拒絕了。
要不是她速度夠快，扎利亞當時就能死在戰場上。
“還有，描述的時候不要省略重點，你難道是在害羞嗎？還是基於可笑的尊嚴不想承認自己也曾經受到過洛琳的鼓勵？”
那個時候的扎利亞能扛過來，是因為有某個支撐。
風行自認為自己起到的作用很小，畢竟那時他們雖然算是認識了，關係也還算不錯，但平時接觸也不多。
對對方的瞭解，能有個百分之十就已經算不錯了。
風行試著瞭解過，可惜在涉及“內心的支撐”這種話題的時候，扎利亞的防心總是很重。
出於對扎利亞的尊重，她當時沒有深挖，只是大概猜測那應該是扎利亞內心深處最重要的隱秘。
某件事？某個人？某個理想？
都有可能。
在不深挖的情況下，她能給出的建議就只有“抓住那份記憶，然後努力活下去”。
死了就甚麼都沒了，不管原本想做甚麼，都是白費。
雜七雜八地說了一堆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派上了用場，總之讓他撐過來了。
現在總算是知道了。
那麼根據當時扎利亞的表現，扎利亞絕對不可能只是單方面地鼓勵洛琳。只是被依靠而無法汲取任何力量的話，扎利亞根本撐不過來。
“……你說得對。”扎利亞和環胸抬下巴的風行對視了幾秒，又低下頭，嘆了口氣，承認了，“不過不是因為甚麼尊嚴……只是這樣說顯得我很變態。”
“……”
“我一直在關注著洛琳的成長，洛琳的每一次進步、每一次堅強地面對，都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她給我回過信，我都收藏起來了……你要看嗎？”
“不了謝謝。”
“你不要這麼不專業，要了解更詳細的情況才能給出更好的建議吧。”
“……”風行噎了噎，氣笑了，“行，那你拿出來我看看。”
風行有點想打他。
“在不暴露隱私的情況下，你可以寫在你的故事裡。”扎利亞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盒子。
“那我還真是謝謝你了啊。”風行沒好氣地接過了那盒被保管得很好的信。
扎利亞給洛琳送信的時候，方式各有不同。有時候是偽裝之後託人送信，有時候是用特殊的陣法或者道具，有時候甚至是“逃回城”後悄悄去看望洛琳的時候在窗臺留下信件。
“只要一看到洛琳充滿了勇氣的樣子，我就有幹勁了。”
洛琳回覆的信件裡，有些是放在自己的窗臺上，有些是按照寄信的原地址寄回去，基本都不能確定能不能再寄到寄信人的手上。
不過扎利亞每一次都會倒回去找回信，所以洛琳其實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只是從回信上的內容來看，扎利亞幾乎都沒有正面回應過自己有沒有受到過回信之類的問題。
直到洛琳有意無意地用上一次回信上的煩惱去試探的時候，扎利亞才會“說漏嘴”。
風行眯著眼睛，看到了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謝謝你上一次的鼓勵！我鼓起勇氣去確認情況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患者的病情另有隱情……我成功救下了一個人！我沒有錯過一條生命！這都多虧了你的支援！】
從信上的文字里，彷彿能聽到洛琳熱情感動的聲音。
【……一直以來，你都給了我很多支援，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見一面，我想當面感謝你。】
這是一封請求見面的信件。
結果扎利亞裝死混了過去，彷彿根本沒收到這封回信一樣，在下一次的回信中完全跳過了這個問題——這是風行在再三追問之後，從扎利亞的口中翹出來的。
“你在戰場上的魄力呢？”風行用“你可真沒用”的眼神看了扎利亞一眼。
“我是隱藏身份和她交流的啊，如果見面的話，不就徹底暴露了嗎？”扎利亞閉上眼睛，一臉安詳，彷彿已經想到了自己被討厭的後果，“明明早就認識了，卻非要匿名支援，這得是甚麼心理才會這麼幹？”
“洛琳還給‘我’也送過信，她擔心過我，但我一直都沒用原本的身份回覆她……要是她知道了真相，肯定會生氣的吧？”
嘴上這麼說，扎利亞其實很想從風行這裡得到否定的回答，那期待的眼神看得心梗。
“沒錯，肯定會生氣的。”風行回答得毫不猶豫，給出了最大的打擊，“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想狠狠給他一拳。”
白景贊同地點頭，頓了頓，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你還可以自首。”
“洛琳才不會這麼暴力。”扎利亞小聲嘀咕。
“但我會。如果你再這麼騙洛琳，我會先給你一拳。”風行站在洛琳那一邊，“你這個糾纏洛琳醫生的變態。”
“洛琳醫生可能早就已經忘記你了，你以為你是誰啊竟然敢這麼耍人玩，甚麼可靠的鄰家大哥哥，可靠在哪裡？關鍵時候不都只有匿名信在嗎？”
“你的本體是匿名信嗎？信送到就行了？這麼久沒見你確定洛琳醫生還記得你是哪位大哥嗎？”
“你請我來應該不是想讓我給你表白的建議的吧？我建議你先跳進海里醒醒腦子。”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先去和洛琳見面？”扎利亞彷彿完全沒聽到風行的罵聲，抹了把臉，只顧著捕捉自己想聽的重點。
“我沒想騙洛琳，只是那個時候沒有勇氣，現在想說又不知道從那裡開始說起了。”
“你剛才也說了，現在洛琳可能都不記得我是誰了，這種時候我突然冒出去自顧自地說一堆道歉，也沒甚麼用吧？”
他可真有自知之明。
更讓人生氣了。
風行扯了扯嘴角，翻著白眼往後一靠，有一點無語。
“……說說吧，你覺得你和洛琳還有甚麼其他的感情基礎？”風行捂著額頭，“最開始是怎麼認識的？那個時候你對洛琳是甚麼感覺，你覺得洛琳對你是甚麼感覺？”
“至少在還沒上戰場之前，你和洛琳的關係應該還算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