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港
扎利亞其實只是偶然路過了小商鋪，看到了髮帶、然後想起了洛琳那一頭洗乾淨之後只能胡亂用樹枝簪起的頭髮。
怪不方便的。
樹枝纏頭髮，很容易將頭髮扯斷，扯斷的時候有痛，看得人難受。
“……既然是一個人生活，那就要好好照顧自己。活著不只是活著就可以了，要想辦法讓自己活得更好。”那時還很年輕的扎利亞一邊幫洛琳綁起長髮，一邊碎碎念。
“看，紮起來好看多了。”
“……”洛琳對著鏡子看了又看，有些呆愣，良久才回過神來，“你好厲害……”
“因為我以前在族裡的時候經常幫小孩綁頭髮。”扎利亞自得地笑了笑，看著被自己紮起的頭髮，眼神溫柔。
“好了，再換套乾淨一點的衣服，就去城中心的報名點試試看吧。”
“我已經去確認過了，在那裡可以接觸到開放的資料，也有足夠的學習時間。只要透過最後的考核，就能成為一名實習醫生。”
“聽說考核很難，但我覺得你應該沒問題。”
毫無道理的“覺得”。
明明他們也沒認識幾天，互相之間都還不瞭解，為甚麼就能下這樣的判斷呢？
洛琳想不通。
但想相信扎利亞的判斷。
“……謝謝。”很久以前想要道謝的時候，連簡單的謝謝都不好意思說出來，但後來洛琳明白了。
如果不及時說出來，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了。
……
說是想要相信，但在最後出門的時候，洛琳其實還有些猶豫和膽怯。
她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來，不想再給扎利亞添麻煩。
扎利亞不止在幫助她一個。
像是對甚麼歉疚一樣，只要離開這棟房子，見到過得不好的孩子，總會給出一點幫助。
有時候是暗中留下一點食物，有時候是暗暗保護一段路。
上一次欺負過她的孩子，其實也被照顧過。
只有自己被邀請進了這棟房子，也許是因為只有自己看起來狼狽過頭，也找不到任何去處，似乎隨時可能會被趕出去。
他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的理念，有明確的想法。哪怕似乎還在迷茫，也總會有所行動。
洛琳其實很羨慕。
不能再給這樣的人添麻煩了，有些事總要自己努力。洛琳這麼想著，像以前一樣強撐著，忽略掉其實有些恐懼而產生的眩暈，踏出了那棟危房。
扎利亞叫住了她。
“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接觸到了那些資料，可能也看不下去。”
“試著冷靜一點……嗯？您覺得自己很冷靜？狀態很好？”
扎利亞垂眸想了想，無奈地笑了起來。
“好吧，那就是我有點緊張了。”
“可以先陪我一會嗎？……我們去看看海吧。”
……
……
那天的海其實一點都不好看。
海風很大、正好漲潮，波濤洶湧的同時，還有又一輪的轟炸在遠處的海面上閃爍。似乎能從海風中聞到血腥味，剛到的時候好像還能看到順著浪潮流過來的血。
“……”
“……”
彼時兩人都陷入了沉默，洛琳聽到扎利亞罵了一聲甚麼，但被海風覆蓋了過去。
洛琳看了看扎利亞，還是那個可靠堅定、略微帶著些許憂鬱的樣子，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不是很想回去，但海風太大，所以最後只能找個比較安全的位置待著。洛琳坐在大石頭上，在洞窟裡避著海風，呆呆地看著不遠處暫熄的戰火。
——狂暴的大海是隻有真正的強者才能抵禦的，在這種時候繼續打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所以戰火會停下。
就像是在其他地方遇到龍捲風的時候，但龍捲風本身也會帶來破壞，所以每當這種時候，洛琳都不知道該不該慶幸。
但現在，卻有些感謝大海的狂暴。
海浪將戰火熄滅，血腥味被驅散，鮮血被海水稀釋，讓人再也看不到戰爭的痕跡。
像是偶爾會在海雲城裡出現的短暫的和平。
這樣的比喻聽上去有些奇怪，連洛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只是心情舒暢了些。
彷彿自己被大海包圍，但身邊有著另一個呼吸，所以不會顯得孤寂。洛琳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一瞬間有種自己也會被吞噬的感覺。
甚至是有些期待這種事發生。
可感覺到身邊的體溫，又覺得，現在還不到時候。
至少不能讓身邊的扎利亞也被大海吞噬了。
一位已經擁有一定的實力的年輕戰士，總是比只是擁有成為醫生的夢想的“流浪兒”要有用得多，不是嗎？
洛琳聽到自己的聲音被海風吹散，以為扎利亞也不會聽到。可她太小看一位戰士的聽覺了。
“當然不是。”
扎利亞的聲音很平靜，在烈烈海風中卻很清晰。
“我甚至沒有成為醫生去救人的想法，不是更沒用嗎？”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洛琳悶聲說。
“沒錯，這根本不是一回事。”扎利亞坐在洛琳的旁邊，轉頭看向她，低聲說，“所以，也不能用來對比。”
這一刻，洛琳在扎利亞的眼裡沒有看到平時偶爾會有的迷茫。
“夢想如果實現了，那就不只是夢想了。”
“反正甚麼都沒有，失敗了也不可怕……抱著這樣的想法去試吧。”
“又或者，‘我無論如何也要成為醫生，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這條路不行就找第二條路’。”
“只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照顧好自己，終有一天，總能成功。”
洛琳看著那雙眼睛，只覺得自己的一切怯懦都彷彿被包容。
“就算是失敗……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洛琳覺得自己的聲音應該是有些顫抖的，但她聽不到了。
“就算是失敗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她只聽到扎利亞用肯定的語氣重複了一遍的聲音。
洛琳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真正站在了報名點的入口，而之前的不安和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恐懼，都已經消失了。
……
……
“那段時間她一直在努力學習，簡直就是拼上了命去學，可能和我們拼命去訓練變強的強度都差不多了。”扎利亞對風行說，“我能做的只有給她準備點補充營養的食物，在她撐不下去的時候鼓勵她……但她其實也沒多少撐不下去的時候。”
“反倒是有生病了還要勉強自己，結果被我拉去休息的時候。我覺得我那個時候應該挺讓人討厭的。”
扎利亞的表情看起來很沉靜，似乎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糟糕的可能的準備。
“說實話，我覺得我在海邊那會表現得也不是很好……像個自以為是得說些大道理的大叔，實際上根本甚麼都不懂的那種。”
“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都沒有說話，現在回想起來她可能是無語了。”
“那時的我太年輕了，光顧著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其實，我鼓勵她堅定去追逐夢想，也可能是想從她身上看到一種可能。”
一種能讓他堅定自己模糊想法的可能。
“我的私心還挺重的……你說她有沒有發現呢？”扎利亞苦笑了一聲，像是問著風行，看起來卻已經有了答案。
非常的沒有出息。
但也是因為太在意了，所以才會怕東怕西，還怕那麼久以前的自己表現得不夠好。
明明之前還說覺得洛琳都不記得那個時候的事了。
“你甚麼時候真正喜歡上洛琳的？”
“……我也不知道。”扎利亞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也許是最開始見到的時候……”
就已經陷進那雙無意識看向貼在牆壁上的告示時隱隱透露著渴望的眼睛裡了。
扎利亞記得，自己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時連洛琳自己都還沒有察覺到的聲音。
【我想成為“醫生”。】
她在追逐著誰。
【我想成為你一樣的人。】
……
這些表白應該對著洛琳本人說。
聽完扎利亞那坦誠的心聲坦白的風行抬頭看向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等著吧。”風行拉長了語調，懶散地敷衍，沒去看扎利亞，“要麼等我去找洛琳醫生試探一下情況，要麼你自己去，你選。”
“那就交給你了。”扎利亞毫不猶豫，慫得非常堅定。
風行起身，擺了擺手，一句話都不想多說，走了。
白景跟上，起身時將椅子推了回去，朝著扎利亞點了點頭。
“等等。”扎利亞突然叫住了白景，“我以前見過你吧？”
“嗯？我不記得了。”
“……是嗎？”扎利亞微微放鬆了些，笑容更真誠，“那就好。”
“……”
白景點了點頭，跟上了風行，走出了小巷。
……
“他剛剛說的怎麼回事？你真不記得了？”走遠之後，聽到了剛才扎利亞的問題的風行問了一句。
“大概見過。”白景這一次倒是承認了，“我應該接受過洛琳醫生的治療，當時他和我可能是同一個病房。不過我那時意識不清，不記得了。”
“我和洛琳醫生的接觸不多，大半時間都在昏迷。”
“……”風行思索了幾秒，懂了。
風行無語地扶額。
那小子，瞎吃甚麼飛醋呢。被洛琳醫生治療過的人這麼多，難道要一個個吃過去嗎死蠢。
淨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費精力，看來是真的慌，都沒章法了。
“你太優秀了。”風行拍了拍白景的肩膀，安慰道，“不是你的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