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紫蘇梅蜜桃
一路過來, 朝她問安行禮之人數不勝數,甚至連執戟值守辦公閣的侍衛見了她,亦畢恭畢敬放行。
“郡主請稍候, 蕭次首正在內為侯爺例行把脈。”值守侍衛人還怪好,見她手裡提著食盒, 還特意搬來一張椅子, 鋪上軟墊讓她坐下等。
薛荔瞧不止他一人如是殷勤, 回想一番, 心中便有了結論。
也難怪人人待她熱切,近來京中確有傳聞, 道寧武侯心悅自家府中的神廚小娘子。
官家見百年鐵樹稀奇地開了花, 一舉打破先前有關侯爺的所有斷袖流言, 心中喜不自勝, 立即抬了那小娘子的身份,特旨封她為郡主,只待來日二人喜結連理。
其實,她每每聽聞這流言, 都氣得要倒仰。
雖說那前半句話說得不錯,但她郡主身份哪是因齊恂的心悅得來的?
那分明是她含辛茹苦,為太后娘娘治好麩疾得來的!
不過眼下, 她也無暇計較這些。
方才聽聞侍衛說,齊恂居然讓蕭文清把脈,就憑他二人那友善程度,無論如何都不似能和諧相處的樣子。
好奇心作祟, 趁著侍衛輪崗的功夫, 薛荔悄悄溜進屋內, 貼在格子門後, 豎耳細聽著裡邊動靜。
“京中不少大賈早與鄧仕松暗有勾結,走私糧食的事他做得還少?”齊恂那道沉穩的嗓音低低傳出,“還有那楊敬先,想當國舅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這條命……”
“鄧仕松”?薛荔驚訝地掩住嘴。
從前聽齊悅咒罵那負心漢鄧僑時,她便聽聞過這個名字。鄧仕松,那不正是鄧僑之父,本朝的戶部尚書麼?
至於另外一位楊姓之人……她雖不曾聽說過,但從琢磨這“國舅”二字,想來當是後宮中某位殿下的舅父。
宮中皇嗣稀薄,能與太子相爭,且母妃出身楊氏之人,便也只餘下……三殿下。
她尚未回神,又聽另一道聲音溫潤道:“食中有毒,已成定論,你可暗中派人將陛下膳食換下,餘下的我會一一排查。”
薛荔只覺一股寒意忽而自腳底直竄頭頂。
毒、膳食、陛下?
莫非,那些下毒之人真正欲毒害的是陛下?
早聽聞官家近來體況愈下,且使太后中毒的米與酒,與官家所吃的正是同一批。
這可是弒君大罪!
薛荔心中又是一咯噔,這些訊息怎地一個比一個勁爆,還全都叫她給知曉了?這要是擱在話本里,她此刻怕是已經領盒飯了。
薛荔深吸一口氣,準備悄悄退出去。
方悻悻轉身,躡手躡腳地走至半道,然而天不遂人願,前頭拐角處卻忽冒出一侍衛。
那侍衛一見她,長吁一口氣,幾乎是似是劫後餘生般激動:“郡主!原來您在此處啊,下官差些以為您遭誰劫……”
“噓!”薛荔雙眸圓睜得老大,一邊費力地擠眉弄眼,一邊朝他比出噤聲的手勢,簡直叫一個面目猙獰。
閉嘴!快閉嘴啊!!!
可惜為時已晚。
身後傳來一道格子門被迅速拉開的聲響,冷漠又無情。
薛荔僵硬地杵在原處,只聽見身後那道冷若霜雪般的聲音傳來:“你在此處做甚麼?”
“…………”
薛荔灰溜溜地被齊恂拎進了屋,掙扎的同時還不忘給出一個合理解釋:“侯爺……侯爺您慢點走呀,兒家這是來給您送吃食,只是瞧著像聽牆角嘛。”
齊恂眯眼,似笑非笑:“送膳?那你跑甚麼?”
薛荔呵呵乾笑。
“侯爺可千萬別殺我滅口,您那胃疾還未好全,兒家要是不在了……”你估計也沒救了。
後邊的半句,薛荔雖欲一吐為快,卻不會傻到說出口。
齊恂面色不動,只淡淡道:“看你表現。”
要說表現,那她可有得表現了。
她連忙將食盒開啟,取出其中的酒壺捧給他看:“我發現陛下飲的蒲中酒中有疑,特帶來給侯爺查驗!”
齊恂原本半轉的身子驟然停住,目光沉沉落在她手上。
薛荔見他如此,心中一動,故作神秘:“不僅如此,我還知曉,還有一樣食物也有問題!”
二人正大眼瞪小眼著,屏風後緩步走出一人,語氣溫和,目光含笑:“郡主可否將酒借我一驗?”
薛荔偏頭望去,只見那人果真乃蕭文清。
於是乎,急忙忙掙脫開齊恂縮緊的手腕,將酒壺遞過去:“蕭次首醫術高明,定可驗我所說為真!”
身後,某人不大滿意地哼了一聲。
……
“此酒的確有異。”
蕭文清擱下驗毒器具與酒盞,“酒中添入了極少量的烏頭草煎汁,正因量少,發作緩,症狀會更似風寒體虛,即便是醫官也難以覺察。”
“你都可察出,醫官院院首又怎會察不出?”齊恂冷聲。
“此事是與翰林醫官院脫不開干係。”蕭文清不做辯解,繼續問道,“此酒是由何人送入宮中的?”
一旁雲馮答道:“乃滁州通判楊圖進貢而來。”
“楊圖……那便是了,兵部尚書的親侄子。”蕭文清不急不緩道,偏首又問詢薛荔,“方才郡主言,還有一樣食物亦有問題,可否明言?”
好不容易有了一顯神通的機會,薛荔正要開口,卻被齊恂淡淡接去:“除去米糧,還能有何旁的貢物供他下毒?”
“侯爺說得正是。”雲馮翻閱冊子道,“此番楊圖進貢而來的貢品,正是蒲中酒與精白米。”
這他都能記得?
薛荔咬牙,她也想出出風頭呢!
齊恂一瞥兩頰氣鼓鼓的薛荔,心情頗好。
蕭文清輕咳一聲:“眼下不過知曉毒源,不足為憑。楊、鄧兩黨在朝的勢力盤根錯節,若無確證,不足以撼動其根本。”
不錯,米、酒從進貢途中到入口要經過多少人之手,若真要追查,他們大可找一個替罪羊開脫。
“那……若是能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呢?”薛荔徐徐問道。
齊恂望著她,眸底不乏幾分欣賞之意:“有何主意了?”
“楊敬先欲立三殿下為儲,鄧仕松欲藉此貪財斂銀,二人又與醫官院院首密謀,種種陰謀,無非都是奔著陛下的性命去的。”
薛荔徐徐開口,聲音柔和卻清亮:“若真想引蛇出洞,倒不如順水推舟,偽造出陛下命已危淺的假象。屆時陛下‘病重’,貴妃定會趁機前去侍疾,到那時人贓俱獲,不就可一網打盡了”
她說罷,見這二人面色複雜,又補充:“此法雖說冒犯聖上,但勝算頗高。只要在殿外布好暗衛,見機而作,這樣一來,便不必擔憂陛下安危了。”
齊恂微微垂眸,指腹摩挲著手中玉佩,沉吟少頃後,方抬眼定音:“此法雖險,卻可行。”
他略一頓:“但眼下尚不可打草驚蛇,此事須先由我入宮,與陛下面議。”
薛荔這才眉眼彎彎:“那這下可算我將功抵過了?”
齊恂看了她一眼,唇角藏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抬手輕敲她額頭:“下回偷聽,記得藏好些。”
“我才沒偷聽!”薛荔忙捂著腦門躲開,瞪他一眼,“分明是你說話太大聲了罷!”
二人你來一句,我回一句,先前緊張的氣氛被這幾句拌嘴一掃而空。
蕭文清無言地瞧著面前這二人打打鬧鬧,只得苦笑苦笑再苦笑。
官家“一病不起”的這段時日,薛荔常居壽慈宮中,專司太后飲食。
她每日在尚食局中挽袖試菜,一面挖空心思,將那些難以下嚥的藥材巧妙藏進膳食裡,讓太后在不覺中服下補藥。
一面也開始琢磨第一香酒樓的藥膳生意畢竟憑藉藥食,助眾人有方調身,正是她來到這大宋後最初的心念嘛。
於是,留在宮中的這段時日,尚食局已然成了她的美食研發基地。
太后娘娘常愛於兩餐之間添食,老人家喜食雕花蜜煎,其雖精緻香甜,但糖重易膩,極易易引發血糖驟升。
薛荔想了幾回,改以茯苓粉、鮮山藥、乳餅、牛乳與少量蜂蜜為料,製成“茯苓山藥慕斯”。
此物綿潤清香,既富蛋白質、益生元與膳食纖維,還有健脾祛溼之效,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作為餐後甜點再合適不過。
寒意漸深,人們總易靠獲取更多食物來維持身體的溫暖,太后又年邁,稍有食多便覺腹脹。
每至此時,薛荔便會以紫蘇、梅子與蜜桃製成小食“紫蘇梅子漬蜜桃”。
桃須選硬桃,這般才能脆口;紫蘇要揀雙面皆紫的大葉,這般才易出好顏色。
她先以鹽揉蔫紫蘇,再榨入黎檬子汁水揉皺出香味,接著將烏梅條與桃片以糖霜醃漬,最終將三者倒在同一個大盆中攪拌均勻,壓上蓋子,擱在天然的冰天雪窖院子裡醃上數個時辰。
吃此小食時,紫蘇清烈的香氣會率先撲面而來,繼而是酸得令人生津的烏梅,與脆生生的蜜桃,一酸一甜,一柔一爽。就連桃子醃出的汁水亦可獨成一盞飲子,酸甜鹹香,讓人嘴中回甘。
但要說薛荔最為拿手的“得意之作”,還得數那有補腎烏髮、溫中散寒之效的黑芝麻薑汁撞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