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桂花冰酪酥
不過, 薛荔倒不必做得這般精緻。一來,她著實不擅此技,二來, 不過一會兒,她待會兒還要往茶湯裡添入牛乳與鹹奶蓋。
比起外帶所用的簡易竹筒, 她準備的堂食之具青白瓷筒杯, 溫潤光潔, 胎薄剔透, 更顯雅緻。
齊恂有些彆扭地將杯子捧在手心,凝著茶湯上那片白如雪、盈如雲的浮蓋, 猶豫良久, 終是依著薛荔所說的飲法, 對嘴輕啜一口。
率先觸碰到唇舌的, 並非預想中的茶湯,而是那抹細膩又微鹹的奶蓋。
雖早從她口中聽過這飲子的全名,但當齊恂親口嚐到這股鹹味時,他的味蕾仍受到不小衝擊。
畢竟, 在他慣常的認知中,飲子有甜、酸,乃至是摻著些許藥味的, 卻唯獨從未有鹹口的。
他微皺眉,卻又耐不住薛荔那雙亮晶晶的眼,只得低頭又試第二口。
經過第一次的啜飲,上層的奶蓋已然變薄, 有些與下層清苦的茶湯融為一體, 一同緩緩淌入口中。
鹹意未奪茶味, 反將茶之清苦、乳之甘醇, 在味蕾上放大了百倍。鹹味過後,茶香更顯,層次交疊,反倒奇異地調和出一抹回甘悠長。
齊恂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眼神由猶疑轉為驚訝,再到驚喜:“你是如何想到這個搭配的?”
薛荔瞧見他唇上浮著一圈白沫,只覺他像極了一隻被牛奶沾溼了鬍子的冷麵貓貓,頓時忍俊不禁。
“你笑甚麼?”齊恂自然不解,順著她的眸光檢視各處。這般動作,再配上他那無害幼稚的“白鬍子”,更顯得違和感十足。
她憋笑憋得辛苦,取出一方藕荷色的手帕,靠得近了些,踮起腳尖為他搵去唇邊的浮沫。
絲綢帕子滑而軟,仿若一汪柔軟的春水,輕輕拂過他的唇廓,勾描出幾分綣綣風月。
帕子當是她貼身攜帶的,似乎還沾染著幾分她身上那抹甜醉的梨花香,勾人心絃。
齊恂只覺唇上霍閃過一道細微的火花,酥酥麻麻地順著血流淌過頭尾,復而刺激著自己怦怦跳動的心臟。
“此茶名曰‘鹹起司乳酪奶茶’,侯爺覺著如何?若是喜歡,還可多來幾杯。”薛荔收帕入袖,眉梢微挑,“不過,待會兒若是飲得多了吃不下飯,可莫再怪到大廚頭上。”
話落好一會兒,直至她人已推門而出,步子輕快地往後廚去了。
齊恂方回過神來,望著那道窈窕背影,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唇畔不受控制地漾出一抹弧度。
第一香的奶茶業務開展不過短短兩週,便吸引了大半個汴京城的人成群結隊地前來購買。
眼瞅著每日酒樓門口總有一條長龍蜿蜒,奶茶業務的前途簡直光明得閃煞人眼,薛荔甚至籌算著將“第一香糖水”系列提上日程。
大宋雖盛產湯飲熟水,然大多都是些老法子:冰雪甘草湯、桂花冰酪酥、沙糖菉豆湯、涼水荔枝膏、雪泡豆兒水……
她若欲將其搗鼓得新穎些,便少不了加上幾樣現代人常愛吃的小料,好比芋圓、麻薯、仙草、桃膠、布丁以及諸多可口的時果。
有些食材在大宋或許新奇難尋,但好在薛荔向來擅於取近代替,稍換原料,亦能保其美味。
她想得倒是甚美,可還未待她進一步勾畫出“薛氏美食”的宏偉藍圖,宮中卻突然來了傳召的車駕。
來人神色凝重,口中半句緣由也不洩,只言“太后娘娘急召”,急匆匆一馬車,便將她送進了壽慈宮中。
氣氛整肅,薛荔整程都坐得拘謹,實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太后為何急著見她。
“太后……太后娘娘可是因我有恙?”她忍不住問。
領路的尚宮娘子見她驚嚇如此,反倒失笑,柔聲道:“郡主不必驚憂,若真如您所言,眼下便不是某領您去見太后了。”
她說著,指尖一指:“而該由皇城司的人帶去那處了。”
尚宮娘子所點之處,正是詔獄所在。
薛荔這才稍稍鬆氣,復又追問:“那可是娘娘的麩疾復發?”
尚宮娘子搖頭:“自上回郡主妙手調養,娘娘的麩疾早已痊癒。只是近日忽覺頭暈骨痛,體乏無力。院首診言乃是風寒,連開幾方湯藥,卻總是一時見好,旋又復發。娘娘不勝其苦,這才念起郡主,派人匆匆接您入宮來了。”
薛荔入殿後,先給太后請安,又為她診脈。
靜下心來診斷幾次,都覺指腹之下,脈象沉澀滯緩。再觀其面色,只覺這病症不似是風寒,反倒似是中毒。
只是,這種話豈敢直言?畢竟,若真是中毒,那醫官院院首豈能不知?
只怕此事另有深意。
薛荔忍不住陰謀論起來。
朱漆螺鈿的床榻之上,太后面色蒼白,神情倦倦,卻仍撐著問她:“可診出來是何病症了?”
薛荔面上不顯,只柔聲答:“娘娘所染之疾,當正是院首所說的風寒。至於久不見好轉,許是飲食方面與藥湯有相沖之處,可否讓兒家去尚食局細看娘娘的膳食?”
太后無力地一點頭,吩咐宮人領她前去。
朱牆圍繞,宮巷深深。
途中恰逢一列班直侍衛整裝而過,盔甲錚然,肅殺森然。
薛荔瞧著周遭之景,只覺心被緊緊桎梏,呼吸都有些緊張。
她加快腳步追上尚宮娘子,低聲問詢:“尚宮娘子可知,近來娘娘可燻何香料?若香料不妥,亦會損及貴體。”
“這點郡主放心。”尚宮娘子笑回,“早在半月前,娘娘病起時,醫宮們便將壽慈宮裡外都檢查過一遭,香料定然無礙。且娘娘不喜新上的這批香料,早已命人悉數撤去了。”
如此說來,若非香料有異,那居心叵測之人若要下毒,最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便只餘下食物了。
俗話亦說,病從口入。
但宮中膳食向來有專人專具負責試毒。
不僅上菜前會以銀針試毒,便是太后娘娘用膳時,亦會用銀筷、銀勺、銀碗之類的銀器。
要避過這一關,那毒必得是極微之毒,一次檢驗不出,但人若長久吃下去,日積月滲,便會戕身伐命。
如此一來,這有毒之物必是能讓太后日日吃著的東西。
薛荔思及此處,步伐不由得更急。
尚食局內。
早在為太后調理麩疾時,薛荔便與典膳打過交道,眼下二人見了面,問候過後倒亦不再客套,直奔主題。
薛荔一邊環視內物料庫,一邊問道:“娘娘染疾之前常食何物?”
“自上回郡主調理後,太后娘娘便不再食含麥之物,常吃的菜餚多有蟹釀橙、蒸鰣魚、山家三脆……菜品多變。對了,娘娘的主食亦換成了大米。”典膳說著,又領她到釉缸邊,“前段時日,滁州進貢了一批上好貢米,陛下仁孝,聽聞太后娘娘改愛吃米食,特命分與壽慈宮許多。”
薛荔吩咐人掀開壓缸石板,走近細察著缸中的米,抿了抿唇:“你可覺著,這米的顏色不勻?”
聞言,典膳俯身細看,猶疑道:“或許……是光線的緣故?”
薛荔沉思片刻後道:“可否勞煩典膳取一匹白綢布來?”
雖不知此為何意,但典膳仍照辦,忙傳宮人去取來一匹白綢。
薛荔尋了一處光線充足之地,把綢布在地上鋪開,又將米撒上去。
果不其然,光潔雪白的底布映襯之下,精白米中確實有少許暗色米粒。
情景之相似,讓薛荔不由得憶起上回“新陳米”之事來。
若將極少量的有毒之米摻入尋常大米中,粒粒分散,不但常人難以發覺,且銀器亦無反應。而太后所用的餐具又時常換新,這樣一來,便更難覺察異樣。
可若僅此一處有毒,還不足致病如此深重。
薛荔凝神思忖,語氣漸沉:“你方才說,這貢米是陛下專給太后娘娘的?”
典膳點頭。
“那陛下可還送了別物?”
典膳略思索,又命人取來東西:“還有這進貢的蒲中酒。”
壺蓋開啟,琥珀光映,薛荔倒出一盞,湊近細嗅,眉心又微微一蹙。
此酒氣味雖芳,卻似乎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與侯府所存的同一款酒滋味不盡相同。
典膳這時亦覺察出有些不對,問詢起來:“郡主可是覺有何不妥之處?”
薛荔斂容掩去神色,含笑搖頭:“娘娘正服湯藥,我不過想確認此酒與藥性無衝罷了。”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還是愈少人知曉愈好。
該尋何人來確認呢……
薛荔靈光一閃,殿前司不就在皇宮之內麼?她可以去找齊恂呀!
她將酒收好,朝典膳盈盈一笑:“光憑氣味嗅不出名堂,煩請典膳容我將這壺酒帶回,仔細研看一番可好?”
典膳雖疑惑,卻也不敢阻攔,只得應下了。
平日裡,薛荔多往返於侯府與“第一香”之間,她行事素來隨意,為人又無甚架子,與街坊商販都混得熟透,哪曾真把“郡主”這身份放在心上?
可今日一腳踏進這殿前司,她可謂是嚐盡了這一頭銜的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