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煙火吾歸處
墨竹堂院內。
自打午後飲下那一盞燉盅, 齊恂只覺撐腸拄腹,撐得難受。若照這般每日吃了便坐下看公文,看完公文復又進食, 不消半月,他便可出欄了。
他索性拎槍到院中演練, 即可舒筋展骨, 又可消食解脹。
長槍凜飛, 白袍翻卷, 秋日的殘陽柔和萬分拂落,而他的背影卻冷峭如松, 逸態橫生。
薛荔才一踏進堂院, 便乍見眼前這派場景, 腳步便不由一頓。
這還是朝官們口中那個整日病懨懨、沉痾纏身的齊恂麼?
此刻的他額角微滲薄汗, 眸光灼灼如炬,長槍橫掃之際,隱約可襲來一陣撲面勁風。
薛荔眉心微蹙,身體都這般不好了, 還搠槍動仗的,教人如何不擔憂?
不對……若他真的病入膏肓,那這般鋒芒又是從何而來的?
一陣獵風拂面風颳過, 薛荔只覺面上一涼,瞬時間回過神來。再凝眸去瞧,齊恂已將眸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將長槍一收,朝她走來:“今日得閒?居然親自來送膳。”
“我瞧侯爺壓根無需進膳, 身子骨好著呢。”
“飯還是要吃的, 只是燉湯少些便好。”齊恂眉宇一舒, 笑了笑, 似乎攜著一絲寵溺之意,“外邊風涼,隨我進屋吧。”
進了屋,薛荔將食盒放下,把其中的菜餚次第擺開。
山家三脆、芋煨白菜、糟鵝、芥辣瓜兒……齊恂一眼掃去,待瞧見最後一道時,微皺了皺眉。
那是……臘肉?
見齊恂一直瞧著這道菜,薛荔開口解釋道:“侯爺不是說,想嘗一嘗接地氣的菜麼?兒家便做了一道‘煙筍炒臘肉’。”
“臘肉歷經日炙風吹,又以果木柴火熏製,集天地之精華,滋味篤厚濃烈。而煙筍由土而生,自帶鮮味,二者同炒,連鹽也不必多下,最是渾樸天然。”
齊恂聽著,額角跳了跳。
雲馮那呆子。他的意思分明是想吃些清淡素饌,怎倒成了接地氣?
“侯爺怎地光顧著瞧,不嚐嚐麼?”
齊恂一頓,只得舉筷箸夾了一塊臘肉送入口中。
身旁薛荔又細細念來:“侯爺未免太不顧惜自個兒的身子了,分明尚未痊癒,卻還舞槍弄棒。若是牽及舊傷,那該如何是好?腹傷本就傷及元氣,眼下正是需頤精養氣的時候……”
齊恂將這些唸叨照單全收,卻不覺煩擾。
口中的臘肉於兩齒磋磨間,逐漸迸發出令人生津的鹹香,精瘦之處瘦而不柴,肥腴之處澄而不膩,果木柴火香氣馥馥……不,那當是真正的人間煙火至味。
側耳傾聽,薛荔仍在叮囑,事與具細。不知他漏聽了哪一部分,言到最後時,她竟隱約帶出一絲哀傷之情來。
“……總而言之,侯爺,我可不希望你一命嗚呼,珍味鋪的營生才拓寬沒多久,用錢之處不少,兒家還得靠侯府這份差事補貼店用呢。若侯爺真駕鶴西去,我這珍味鋪便也得嗚呼了。侯爺,您可千萬得將養好身子呀!”
齊恂:“……”
“誰同你胡說了些甚麼?”
薛荔一怔,欸?
“不是侯爺自己所說麼?”她將那日聽聞的和盤托出,“那日兒家為老太君送膳,無意間聽得您同雲馮的對話,還是您親口道甚麼‘此身病勢纏久’,兒家才會以為……”
“以為我命不久矣了?”齊恂接過話。
薛荔望著他,訥訥點頭,神色複雜。
齊恂是既想笑,又覺無可奈何。
說她是個小財迷罷,卻又時常關切著你,總能教人心中泛起溫暖。
“侯爺笑甚麼?”薛荔臉微熱。她說的話何時這般引人發笑了?
齊恂忍住笑意,搖了搖頭,終是將實情告知她。
聽罷,薛荔久久不能回神,面上一陣漲紅,只覺自己鬧了個天大笑話。
甚麼嘛,原來只是欲佯作病殃,偏偏她只聽去假的那一部分。
“怎麼不說話了?”齊恂有意逗趣她。
薛荔緋紅著個臉:“……”
齊恂見狀,笑聲低溢,心情大好,反倒暢快地用起膳來。
他幼時父母早故,太母將他接過撫養。老人家晚年喪子,照料起年幼的孫輩來便更是殷切又憂慮,每日飲食必精心打點,三湯兩割、水陸畢陳。
孩提時的他雖飽食珍饈,卻常覺孤清,時而想與太母一同用膳,而太母卻覺:一則祖孫二人膳食不同,二則男兒當自小獨立,過於寵溺不可取,是以鮮少准許。
從前獨自一人食遍山珍海味,卻味同嚼蠟。而今,案頭不過煙筍臘肉,卻因身側有人絮語陪伴,更添滋味。這一刻,他才真切覺出,人間煙火,方是吾歸處。
要說鄧僑此人究其有何優點,審時度勢定然要算在其中。
打從上回延和殿“一役”,他同齊恂交鋒時於嘴上吃了虧,籌備禦宴的這兩日裡,他可謂是正兒八經的安分守己,不敢再生半分事端。
御宴當日,尚食局內,眾人忙碌。
鄧僑身為光祿寺丞,雖不必親自下廚,但亦免不了值守局中監工。
院內秋風瑟瑟,他著一身天青襴衫,立身膳房窗外,同身旁的主簿小弟各手捧一隻熱乎乎、香噴噴的烤芋頭,一口接著一口地啃,吃得滿嘴噴香。
“寺丞,咱們為何非得要躲在這簷下吃啊?”主簿小弟邊啃邊問。
鄧僑從芋頭的凹槽裡抬起頭來,白了他一眼:“放屁,這能叫‘躲’?這叫監工!裡頭那位若要耍甚麼花樣,咱們豈非第一時間能察覺。”
主簿小弟順他拋的視線看去,原是指的一窗之隔,正於膳房裡忙得熱火朝天的薛荔:“可……咱們吃的也是她烤的,這般做是不是不太君子?”
早在備膳之前,薛荔便料到今日御宴必是一場硬仗,眾人未必能騰出空來用膳,是以預先烤好了兩大筐芋頭,隨餓隨取。
鄧僑冷冷道:“不君子?那你莫吃!”
他伸手去奪,被小弟笑嘻嘻躲開。
“戲言!愚弟這純屬戲言嘛!”主簿小弟捧著芋頭不撒手。
這芋頭烤得比御街上小販們賣的還要勝上幾籌,不用自個兒剝皮,表面還刷了層薄薄的蜂蜜水,又撒了鹹香椒鹽,再配上本就粉粉面面的芋頭,在這肅殺的秋日裡來上一口,莫提有多香了!
鄧僑的腮幫子裡還鼓著未嚥下的烤芋,只鼻間冷哼一聲。
“也是,吃人嘴軟,這下咱們亦不好再給她添亂子了。”主簿小弟道。
“我瞧,你可當真是笨煞人也。”鄧僑沒好氣地嚥下一口芋頭,“不給她找麻煩,當然是因眼下風頭緊。御廚已定她了,官家又分外看重這場宴席,這會兒若是出了何岔子,你我二人的腦袋還要不要?”
主簿小弟恍然,忙不疊稱是:“還是寺丞有遠見。”
二人聊罷沒一會兒,膳房的支摘窗“嘩啦”一聲從內被推開,一顆簪著幾朵琉璃絨花的腦袋瓜冒了出來:“吃旋炒栗子麼?”
耳畔驟然一道聲音炸開,鄧僑登時嚇得往旁一跳。而後,似乎覺察到自己失態,板起臉瞪了她一眼,理了理衣衫,冷冷道:“既處宮廷,還請薛小娘子莫要咋咋呼呼。”
裝甚麼啊……
薛荔提著一籃油光鋥亮的糖炒栗子,遞到二人臉前,輕輕一抖,栗子碰撞“哐啷”作響:“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
“你負責的御膳都完工了?竟還有閒心炒栗子?”鄧僑冷麵質問。
“主菜吃盡之後才是牡丹豆腐,時間寬裕,鄧寺丞大可安心。”薛荔懶得理他,轉手就將籃子往主簿面前遞遞,朝他盈盈一笑。
後者見此花容月貌,臉霎時間便泛了紅,不好意思地取了幾粒板栗:“多謝薛廚娘照拂。”
出息!鄧僑瞧著下屬這般不值錢模樣,打心底裡恨鐵不成鋼。
“唉呀,莫要客氣,值守辛勞,多吃些吧。”薛荔又親自抓了兩把栗子塞到他手裡,隨後才慢悠悠問鄧僑,“鄧寺丞不吃罷?”
此話雖是問句,卻根本不待他答話,她徑直收了籃子便要關窗。
鄧僑冷哂一聲,一個伸手扣住籃筐,硬是撈了滿滿一大把栗子,才推回籃子:“幹你的活去。”
薛荔面上仍笑盈盈地,實則窗子合上的一瞬,悄悄咒罵了句。
“寺丞,我吃這栗子是迫不得已為了客氣,可您不能吃啊,您吃了那豈不顯得咱們很好說話?”主簿小弟用牙將栗子磕開了個小口,邊剝邊吃,“嘿!這栗子香香甜甜,絲毫不比那李和煼慄差哩。”
“就你聰明。”鄧僑直給他腦門上來了個爆慄,奪過他手中剝好的那顆糖炒栗子,丟進嘴裡,“哪裡吃的虧,就要從哪裡爬起來。”
上回延和殿中嘴仗輸了,這回,他非得吃回本來不可!
……
水豆腐本就細嫩易碎,而牡丹花的造型卻很精緻複雜。花瓣疊現,花蕊纖細,雕刻之人的腕力必須穩健,才可確保花形完整,從尚食局運送至諸位貴人的桌上時,不至破碎。
薛荔連著雕了數十道牡丹豆腐,一整套功夫重複個這麼多遍,指尖痠麻,眼睛也被白茫茫的豆腐映得發花。
待最後一朵完工時,她暗暗吐了口氣,找了個角落悄悄坐下,靠著牆壁趕緊歇會兒。
正閉目養神呢,膳房裡似乎又熱熱鬧鬧地來人了。
“……讓我看看此前七日的膳食著錄。”一道清冽的男聲出現,語調溫和,似乎是個溫潤如玉的郎君。
“蕭次首,近兩週的著錄悉數在此,下官複查過多遍,當是半分問題也沒有的。”另一說話之人薛荔認得,乃她剛入尚食局時,領她熟悉環境的典膳。
聽這話的意思,貌似是宮中哪位貴人的飲食出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