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煙筍炒臘肉
見他願飲, 雲馮殷勤地揭開盅蓋,介紹道:“今日養生例湯淮山紅棗黨參蟲草石仙桃竹笙熟地豬骨湯!”
“七味養生補材,吃到便是賺到!”雲馮緊接著將湯匙遞到他手上, “侯爺您請!”
齊恂低頭望湯,心下暗歎:難為薛荔, 將這麼多食材藥材濃縮排這一小小燉盅之中;也難為雲馮, 竟能一字不差地將湯名報出。
他反倒真有些好奇, 她究竟是許給雲馮甚麼美味的點心, 才能叫他如此死心塌地地替自己個兒跑腿。
“她也是膽大,一下子燉這般多藥材進去, 是怕本候不上火?”齊恂嘴上叨叨, 卻口嫌體正直地拿過湯匙, 舀湯嚐了一口。
……複雜的味道。
他擰了擰眉, 適應片刻,又舀起一口飲下。
“薛小娘子說了,侯爺體況一直不見好,或許正是補得不夠多。多滋補些, 總是不會出錯的。”
這是嫌他體虛?齊恂臉色黑了半截。
雲馮哪知愛慕期的郎君的敏感小心思?只以為是燉盅寡淡無味,自家侯爺才這副神情,於是咧著嘴, 將腦袋探近了些:“若此湯實在不合侯爺胃口,雲馮願替侯爺分擔些許。”
畢竟,這燉湯的氣味聞起來著實香呢,說不定就合他口味哩?
話音未落, 嬉皮笑臉的雲馮便覺一股涼意森森罩來, 頓時間斂回笑意, 繃住嘴角。
齊恂無言地淡淡盯著他, 好一會兒後才收回目光,復而獨享起湯來。
這回乾脆連湯匙都不用了,索性手捧著盅,仰頭喝起來,“咕咚咕咚”幾口,悉數飲盡。
雲馮瞅著他放下燉盅後取手帕搵拭唇角,好一會兒,臉上都沒有一絲表情,又不知緩了有多久,齊恂終於開口,話語幽幽:“去吃你的點心。”
他家侯爺,該不會是吃傷了?
雲馮心中暗道,要他說,這便是芳心為愛。有了對薛小娘子的這份愛意,饒是再難吃的物什,侯爺都能下嚥。
他端起木托盤從支摘窗下退出身,末了,忽憶起甚麼,又折回來問道:“對了侯爺!薛小娘子還問您晚膳想吃甚麼。有三絲魚翅、蔥燒海參、宮保青蝦、山煮羊、稻草東坡肉、蟹粉獅子頭、八仙過海鬧羅漢……”
“樸實無華樸實無華即可!”齊恂眉心直跳,沉聲截斷。
這麼些天下來,他實是快吃得反胃了。
雲馮瞭然點頭,暗暗於心間記下:渾樸接地氣嘛!
膳房裡。
郭慄祥難得閒下來,正要去打口水喝,方走出兩步路,便被不明物什絆了一下,撲倒在地。
他吃痛地捂住腚,手下一摸,從屁股下抽出一本藥食載籍,再抬眼一望,便瞧見了窩在角落小板凳上,專心致志翻書的薛荔。
“好傢伙,你莫不是走火入魔了?這是開飯館呢,還是開藥鋪?”
“我這不是給侯爺研究食譜嘛。”薛荔未抬頭,抬臂一把拽住郭慄祥,拉他坐下,“快幫我參詳參詳。你說,今日晚膳我是做一道洋參板栗蒸烏雞好,還是金華火腿煨黃魚好?”
郭慄祥聽了直咂舌:“我是真真佩服你了,反來複去也就雞鴨魚豕幾種肉食,居然能被你烹出這般多花樣來!”
“你不懂”薛荔搖了搖頭,無奈低聲道。
她沒法將那日在烏氏院中聽見的對話說出口,只能一人悶在心底,時常覺得堵得慌。
若齊恂真有個三長兩短……誒,她雖略通藥理,可終究不是醫師,眼下能做的,亦就只有這些了。
“薛小娘子,薛小娘子?”雲馮推門探頭,環顧四周,卻見四下空寂,毫無人影。心中正覺納悶兒呢,忽而角落裡竄出一個人頭,嚇得他半死。
“怎樣!侯爺可全都飲下了?”薛荔“嚯”地冒出頭來。
雲馮一手托住木盤,一手捂著心口,有種劫後餘生之感:“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喏,正是這片書堆之中。”郭慄祥苦兮兮地抬手,撐著小板凳顫巍巍地起身。
見她身遭一堆食譜,雲馮瞬間憶起來,同她道:“對了,侯爺說,今夜他想吃些簡樸接地氣的飯菜。”
簡樸、接地氣?不像他的風格呀……
薛荔摸了摸下巴,苦思著該要如何接地氣才好,眸光流轉之間,無意瞅見灶房外燻著的一架子臘肉,眼底登時一亮。
“我知曉該做甚麼了!”薛荔將早早做好的櫻桃畢羅端出來,往雲馮懷裡一塞,笑也顧不得收,興沖沖地跑出去了。
她還記得自己兒時,每年過年前,爺爺都會買回十來斤五花肉,親手熏製柴火臘肉。
買回來的五花肉先要去毛,切成三四指寬的長條,在一頭打孔,便於燻肉時懸掛。之後用花椒炒過的鹽細細揉抹每一寸肉,擺入盆中,封上保鮮膜,擱在陰涼處醃製幾日。
醃製中途也不能閒著,得隔兩天翻動一次肉,若肉色仍是亮紅的,則要將它往底下放,待到色澤有些泛黃,便是成了。
醃製好的肉需要溫水清洗,一是為了把表面多餘的鹽粒去掉,二是為了日後熏製時,肉不容易沾灰。洗好的肉掛起來風乾,若天氣晴朗,可多曬兩日,這樣熏製的時間便能短些;若天氣不好,那麼把水分晾乾後,就可直接拿去燻。
家中是沒有燻肉爐子的,但爺爺有他巧法自制的“燻肉爐”將買洗衣機時外包裝的大紙盒子保留下來,剪開側面,在頂上開兩道長口子,橫杆一架,臘肉一掛,底下擱一個鐵盆盆生火,再將方才剪開的“側門”闔上,這便開始燻肉了。
燻臘肉時,最好用米糠,還可準備一些松柏葉、橘皮與柚子皮,燃小火慢慢地燻。若是運氣好,恰巧碰上五花肉的肥油滴落至火盆裡,還可聽見“呲啦呲啦”的美妙聲響,饞得小孩子們直咽口水。
若之前晾肉時曬得夠乾的話,只需燻個幾日,便可吃上香噴噴的柴火臘肉了。
吃臘肉之前,還得用鋼絲球與熱水將臘肉刷洗乾淨,再焯一遍水。如若想做蘿蔔乾炒臘肉,則先將臘肉切片下鍋煸出油,都無需額外加鹽,只往鍋裡添入些蒜末、幹辣椒、大蒜葉、醬油,下入泡好的蘿蔔乾翻炒,一道巨下飯的菜便就此誕生。
薛荔如今仍記得兒時自己偷菜吃的場景。
凜凜冬日,陰冷的北風在窗外呼嘯,冒著騰騰熱氣與嗆人的油煙香氣的蘿蔔乾炒臘肉從鐵鍋中被爺爺鏟到碟子裡。方一擱上臺面,趁著爺爺轉身洗鍋的功夫,她便偷偷撚起一片臘肉,忙不疊塞進嘴巴里。
經過數日的熏製,大部分肥油都已被燒出,口中的那片臘肉或三肥七瘦,肥肉晶瑩剔透、肥而不膩,瘦肉肉質緊實、風味十足,細細嘗來,齒間竟能咀嚼出柴火的香氣。
回憶到這兒,她便覺得心頭微熱,既暖又甜,連指尖都彷彿染上那柴火臘肉的香氣。
侯府膳房裡未曾備有蘿蔔乾,她便拿曬好的煙筍乾代替。
梆梆硬的筍乾放在熱水中浸泡,眼下時間來不及,薛荔便燒了一鍋滾水將其煮軟。
又趁著煮筍乾的功夫,她取下一條臘肉,切了半截下來,洗淨後入鍋焯水,切成薄片。待到煙筍發軟,便取出洗淨、切絲,瀝乾備用。
鍋裡熱油,先下入臘肉爆香,然後往鍋中添入蒜末等佐料。
此處本是要加小米辣才最為正宗,奈何大宋還沒有,於是她只得以胡椒、豆豉與薑絲替代。佐料一炒,香氣嗆人,隨即下煙筍絲翻炒,鍋中淋入醬油、撒入些許鹽,末了,拋入一把嫩綠蒜苗,翻炒均勻便可出鍋了。
灶房雖可透過煙囪排煙,但終歸是沒有抽油煙機,通風效率有限,炒一回此等燻菜,便已達到了“煙熏火燎”的境地。
雲馮和郭慄祥在一旁嗆得直咳嗽,以衣袖捂著口鼻、眯著眼,好奇地上前探看。
宋時人們多將臘肉、臘魚、臘腸放在一起合蒸。誠齋野客在杭州為官時,便曾收到過友人饋贈的自制臘豬肉,還寫下了“老夫畏熱飯不能,先生饋肉香傾城。霜刀削下黃水精,月斧斫出紅松明”這般詩句。
“黃水精、紅松明”,足以顯示煙燻臘肉的肉脂晶瑩、肉質緊實、色澤誘人。
如薛荔這般炒制臘肉的,在當時估計很是少見。畢竟,也不是人人都想家中有個“煙房”的。
“香是香,就是嗆人了些。”郭慄祥本就眼睛小,如是一眯起,便愈發瞧不見影兒了。
“你就說饞不饞罷。”薛荔笑眯眯地遞來一筷子臘肉與筍絲,直白問。
郭慄祥“嘿嘿”兩聲,就著筷子一口咬下。鹹鮮與煙燻風味在舌尖交織,筍乾的乾脆勁又襯托出臘肉的豐腴,都不用細品,滋味便撓一下躥上來了。直至肉已下肚,他口齒間都盈著地道的柴火香氣,久久不散。
高大上的菜餚須細品才能品出美味,而接地氣的呢?舌尖一碰便知。
雲馮見郭慄祥這般沉醉神情,也已自個兒抄起筷子“豐衣足食”起來。
“我倒覺,這煙筍較肉還要好吃許多。”口中脆生生的,耳朵裡直放炮,可惜無意間的一口辣油嗆得他猛咳,臉色一下子便憋紅起來。
郭慄祥“誒喲”一聲,忙去給他取水,不過雲馮這小子倒很是機靈,急忙塞了個櫻桃畢羅入口,藉著櫻桃果醬壓下辣味。
好幾口櫻桃畢羅下肚,雲馮順了順肚子,欣喜道:“你還真莫說,這般搭配著吃,我能吃一輩子!”
薛荔忍俊不禁。這不就是現代人常說的“甜鹹永動機”麼?
她裝出一小盤,留給他二人作加餐,餘下的同其他小菜裝進食盒裡,一會兒一道送去墨竹堂。
“嗯,你別忙活了,這食盒我給侯爺送去就行!”雲馮連忙嚥下口中的臘肉,朝她道。
薛荔笑著擺手:“莫操心啦,你好好吃你的便是。”
正好她也想去瞧瞧,如今齊恂體況如何了。
【作者有話說】
文中的“芳心為愛”其實跟成語“方興未艾”同音,純屬綽趣,後者是指事物正當興旺之時,不會停止發展的意思。
“老夫畏熱飯不能,先生饋肉香傾城。霜刀削下黃水精,月斧斫出紅松明。”出自南宋詩人楊萬里(自號:誠齋野客)的《吳春卿郎中餉臘豬肉,戲作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