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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侯爺意中人

2026-04-07 作者:西鴿嶼

第43章 侯爺意中人

“正是。其父乃戶部尚書, 而他如今乃光祿寺丞,專負責宮廷膳食的管理。”雲馮答道。

哦,原是如此。

薛荔將那男子仔細打量一番。只見他頭頂黑色直角幞頭, 身著一襲挺括的天青圓領襴衫,眼睛細長而微微上揚。盯著人看時, 瞳仁幽深不見底, 卻又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活脫脫一位鳳目疏眉的郎君。倒教人無端聯想起來, 話本里專騙閨秀佳人魂魄的畫皮妖。怪不得從前齊悅對他心悅不已。

“想必, 這位便是鼎鼎有名的薛廚娘了。”鄧僑拱手笑道。

“‘鼎鼎有名’不敢當,民女不過一無名小卒, 何足寺丞掛齒。”薛荔亦客套道。

一旁雲馮並不理會此人, 只兀自巡視膳房一週, 細看食材廚具是否妥當。

鄧僑見狀, 輕哂道:“雲近衛何必如此防備?天子腳下,莫敢誰何。”

“鄧寺丞此言差矣。”雲馮冷哼,拎起一隻豕腿肉嗅了嗅,確定並無異味才將其放下, “人嘛,自然曉得雷池不可逾越,可某些聞著肉腥, 便忘乎其形的狗彘就不一定了。”

空氣中隱約瀰漫著一股火藥味,薛荔只感覺這二人恨不得當下就打起來,忙打圓場:“敢問另一位名廚在何處制膳?”

鄧僑這才收回森冷的視線,轉身皮笑肉不笑道:“另一位在東膳房中。你二人各自為炊, 互不干擾, 以一炷香為限, 屆時膳食一同呈上, 由陛下定奪。”

言罷,他還冷冷地盯了雲馮一眼:“既無旁事,雲近衛便同本官在外等候,莫打攪薛廚娘發揮了。”

二人互不相讓地擠推出門去。

線香嫋嫋燃起,薛荔有些頭疼地一覽案上琳琅滿目的食材。

烹一道甚麼菜才好呢?

御膳非尋常飯食,既在宮廷,便是龍肝鳳髓,皇帝也不缺吃,她要做道甚麼菜餚,才能博得新意?

薛荔眸光流轉,掃過一眾雞豚羊牛魚,終是落在案板上那條鹿肉之上。

她心頭微動,忽而憶起《夢溪筆談》之載,宋時“南人嗜鹹,北人嗜甘,魚蟹加糖蜜,蓋便於北俗也”。若要討得官家滿意,自是少不得迎合時人口味,往菜中添些甜意才妥。

但若只有甜味,終顯單調膩人,無甚新意。

有了!

薛荔眼神一亮。

酸甜搭配,下飯開胃!

她可以取鹿腩肉制一道梅醬漬鹿腩。

二話不多說,她當即便著手處理起鹿肉來。

要不說,天下珍饈,盡聚尚食局呢?鮮鹿肉本就不可多得,況且眼下案板上的還是未及成年的幼鹿,其肉細嫩肥美。恐怕對於任何一位庖廚而言,若能日日在此地烹膳,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享受。

如是羨慕地想著,薛荔毫不拖泥帶水地片下攜著三成筋的腩肉,逆著紋路將其切成寸方薄塊,又取青梅醬、蓼汁與茱萸粉來醃製。

可待她甫一撒上茱萸粉,指尖卻忽覺一絲溫熱。

咦,這肉怎地兀自發起燙來了?

薛荔愣了楞,又將手貼在那鹿肉上探溫,這不探不要緊,一探手心反倒愈發地滾燙灼人起來。

“嘶……”她疼得齜牙咧嘴,連忙縮回手,拿水瓢舀水沖洗。

這分明是燙傷!

但她又不曾生火,好端端的,怎會憑空被燙傷?

她強忍著手掌鑽心的疼痛,視線落定在那塊鹿肉上,只見那肉上竟冒起一層淺淺白霧,靜心一聽,還隱約伴著“嗤嗤”細響。

這……倒像是起了某種化學反應?

薛荔眉頭緊鎖,絞盡腦汁,飛快回憶從前所學的知識,忽而靈光乍現,隨即用勺匙翻動起香料罐子檢查。

翻了好幾罐,果不其然,在盛著茱萸粉的陶罐裡尋到了答案。

定睛一瞧,其實不難發覺,暗紅褐色的茱萸香料粉中被人摻雜了石灰粉,後者雖被磨得極細膩,可顏色灰白,於見光處一照,仍是能瞧出不對勁的。

只是盛香料的陶罐肚大口窄,罐中光線幽暗,若非有被害妄想症,尋常人哪會懷疑香料被人做了手腳?

薛荔唇角抿緊,再去瞧案板上的鹿肉時,那肉已是發硬不可食了。

這定是鄧僑那人的手筆!

他料定她若要制勝,必不會揀素食,而會選肉膳。

可宋時畜養粗放,公畜腥羶味重,野味更為尤甚。若欲去除腥羶氣,便避免不了以茴香、胡椒、茱萸之類的重料醃製。是以他算準這點,派人往香料罐中摻雜石灰粉。

一來,香料陶罐微不起眼,避得開雲馮的檢查;二來,若醃料中恰巧含水,則石灰猛烈發熱,損毀肉質。

更嚇人的是,若醃肉時石灰粉不反應,待到官家夾起鹿肉,送入嘴中,再碰上口中唾液……

光是想象,薛荔便冷汗涔涔,後脊一陣發涼。

若當真這般不幸,上輩子逝世時,她尚還留有全屍,這輩子只怕是連碎肉末都要無了。

不行,必須另想法子!

她抬眸望眼燻爐,線香已燒去了半截。

此刻重醃鹿肉,定是來不及的了,只能做一道省時的快手菜了。

她緊抿著雙唇,環顧四周,心神急轉間,忽瞧見一塊四四方方、清清白白之物,眉頭倏然舒展。

哼,鄧僑那小人不是料定她要做一道“麟肝鳳髓”麼?

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一炷香燃盡,膳房大門一分不差地自外被推開。

“時辰已到,薛廚娘可制好膳了?”鄧僑立於門外,睥睨她道。

“那是自然。”

薛荔擱下手中的刻刀,將盛著食物的瓷盞四平八穩地放於宮人捧著的托盤上,面色沉靜。

宮人乃鄧僑身邊的人,此刻藉著低首,偷偷瞥了眼她究竟做的是何菜。這不瞧不知道,一瞧,反倒猛地抬頭看她。

薛荔神色自若,闔上盞蓋,對那人淺淺一笑。

宮人猶豫片刻,只得壓下心緒,恭謹退出膳房。

鄧僑在門口望見此景,心底亦冒出幾分狐疑,尋那宮人確認道:“她做的可是何稀罕珍饈?”

宮人搖搖頭,卻又略有些遲疑:“啟稟寺丞,薛廚娘並未做葷腥之物,碗中的……只是一塊豆腐……”

“哼,我就知那廚娘是個寡見鮮聞的,寧武侯府的庖廚,能做出甚麼好東西來?”

鄧僑譏笑一聲,甩袖揚長而去,全然未察覺被自個兒甩在身後的宮人,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延和殿內。

官家正與齊恂對坐弈棋。

“朕派與你那廚子,你用著覺得如何?近來飲食胃口可有好轉?”

齊恂手中棋子一頓,腦海中不受控地浮現出那張明豔俏麗的面龐,嘴上卻淡淡道:“謝陛下體貼。那廚娘年紀輕輕,手藝卻同先前那些老成庖人差不大離。”

“哦?”官家抬眸瞧他一眼,眸底含笑,“如此說來,是那小廚娘手藝無奇了?無妨,此人若不合你心意,改日朕再給你換一個新人。”

“陛下不必為臣勞神費力。”齊恂落下一子,“您又不是不知,臣在飲食一事上,向來得過且過,縱是尚食局的名廚入府,臣亦吃不出個所以然。”

官家聞言,忍不住輕笑:“你啊,將人護得這般緊。難得聽見你同甚麼女子走得近些,而今有了,卻是一小廚娘!罷了罷了,今日正好,藉此機會,也叫我好好見識見識她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正說著,殿外內監前來稟告,道是兩位廚使已將膳備妥。

官家將棋子一丟:“那便傳膳罷!”

宮人各持菜盤而入,鄧僑居中,一一介紹道:“稟陛下,左邊這道菜,乃是鄧尚書推舉的京城名廚所制,名曰‘渾羊歿忽’。宰鵝去毛,撂棄五臟,釀腹以鮮肉及糯米飯,再佐香料醃製調和。而後宰羊一頭,剝皮去髒,置鵝於羊腹之中,縫合後架火炙烤,直至全熟後,剖腹棄羊,獨取鵝食用。”

說罷,他還得意地掃了眼齊恂:“請陛下、侯爺品鑑。”

整羊龐大,須得兩名宮人齊力剖腹,才能取出其中正菜,可被取出的那隻鵝又略顯秀氣,似乎是方成長不久的鵝雛。

宮人將鵝肉片作薄片,呈給二人品嚐。

官家嘗罷,微微頷首:“羊油浸潤鵝肉,非但不膩,反而更顯軟糯酥爛,不錯。”

鄧僑揚眉瞬目,正得意間,又見齊恂遲遲不動筷,便陰聲問道:“侯爺不嚐嚐此菜麼?陛下都言尚可,想必也是入得了侯爺之口的。”

齊恂不吃他這招:“鄧寺丞當真貴人多忘事,本候傷病未愈,須清淡飲食,此等佳餚,只可惜無福消受。”

眼見一拳打在棉花上,鄧僑怏怏暗哼一聲,不一會兒,又憶起甚麼似的,轉眼間換上另一副笑臉:“既如此,那接下來薛廚娘的菜餚,侯爺定是可以一嚐了。”

“哦,何出此言?”官家興致盎然。

鄧僑唇角一抿,暗藏幾分譏笑:“陛下有所不知,薛廚娘所做之菜不為其他,正是素淨淡口之豆腐。”

豆腐?

齊恂眉梢一挑。

這小狐貍果然又出乎人意料,也不知這回打的是何算盤。

官家則拂鬚哈哈笑起來:“朕倒亦有許久不曾吃過豆腐了,也罷,呈上來。”

宮人小心地將一隻巴掌大的瓷盞端上,碗蓋一揭,內物盡顯,反倒令官家怔了片刻。

鄧僑見狀,唇角早早勾起,關切體貼地朝官家道:“此菜可是不合陛下胃口?臣方才就說,見那薛廚娘年紀輕輕,怎會有甚……”

“當真乃風致妙品。”官家的眼底迸發出意外之喜,指著碗中之物,傳了個眼神給齊恂,“這便是你所說的廚藝‘差不大離’的小娘子?”

齊恂上前俯身一瞧,見盞中之景,亦不由得唇畔浮笑。

唯有鄧僑仍一頭霧水,不知瓷盞中究竟盛著何物不就是一塊豆腐麼,難不成那女人還能給它雕出朵花來?

【作者有話說】

“渾羊歿忽”做法參考自《盧氏雜說·御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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