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黑殺人夜
“侯爺, 您早就懷疑那福盛糧行有鬼,為何不直接查封?”雲馮低聲問詢。
齊恂眸色幽深,淡聲道:“本侯若直接插手, 只會打草驚蛇。”
福盛糧行背後的東家,實則正是他們暗查的戶部尚書一黨中人。朝堂勢力交錯盤根, 那幾人如豺狼狐鼠, 勾連斂財, 風聲稍露, 必然驚覺。他們不可輕舉妄動。
雲馮眼底一亮:“不過這回,薛小娘子倒無意中幫了侯爺大忙。”
聽聞她的名字, 齊恂唇角微微勾起, 似笑非笑:“她那張嘴, 不比刑部的推勘官差了。”
“小娘子大鬧糧行”之事一經傳出, 坊間的說書人便早早地編好了話本子,添油加醋,各種離奇版本都傳出來了,還講得有板有眼的。
無非都是道這位小娘子鋒芒逼人, 口角生風,他閒來聽一聽,倒亦覺著有幾分趣味。
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思索, 側臉吩咐:“近來她風頭過甚,安排人暗中護著她。”
“是,屬下遵命!”
“你說說你,咱們今後都不在那糧行裡買米了, 為何還要大費周章去揭露他們?”姜喜魚將鋪子裡最後一條椅凳反搭上桌, 一邊轉過頭來同薛荔道。
許是前兩日福盛糧行一事因她而水落石出, 眾人拍掌稱快, 近來珍味鋪反倒生意興隆,直教她二人忙活到天色黢黑才得以打烊。
“縱然咱們不買,可旁人還要買呀,總不能任他們被人矇騙。”薛荔將地掃得一塵不染,叉著腰,搵了搵細汗。
姜喜魚嘆息:“欸,只是可惜了咱們先前買的那些米。”
“莫要憂心啦!”薛荔拍了拍她的肩,笑盈盈地寬慰,“我這就去後廚將那些米都泡好,今後咱們便不愁沒東西餵雞鴨了!”
姜喜魚一聽,倒也釋然:“這倒是個好主意!”
薛荔進了庖廚,將米倒入大缸裡,又打了幾桶井水浸泡。木桶剛擱下,忽聽角落裡傳來輕微窸窣聲。
莫非是耗子?
她抄起笤帚,循聲緩步靠近,才一舉起笤帚,忽見一抹黑影自灶下驟然竄出,白刃一閃,直劈她面門!
“啊!”
薛荔驚呼一聲,慌忙側身避讓,袖口卻被鋒利地削落一角。那人蒙著面,身法極快,顯然來者不善。
老天奶!她這是惹了上何人,要甚麼仇甚麼怨,才能被人暗殺啊!
大堂裡,姜喜魚正將茶具歸位,忽而耳朵微動,聽聞庖廚那邊聲響異樣,心頭一凜,當即撒手丟下茶具,往庖廚裡衝。
甫一踏入門,卻見那黑影人的刀鋒已衝自己刺來。
“喜魚小心!”薛荔急聲呼喊。
她本被逼退在了牆角,姜喜魚一來,便使得那人暫且轉換了目標。
冷光如電,姜喜魚倉促招架,數招間便被逼得跌倒在地,刀刃幾乎擦頸而過:“阿荔,快跑!”
性命攸關之際,薛荔怎會是那種拋棄同伴自己逃走的鼠輩?
她抄起菜刀,閉了閉眼,上一輩子死得突然,連臨終遺言都未來得及說,這輩子已是死到臨頭,自己好歹也要做個鬼雄罷!
“阿荔!你愣著幹甚麼!”
薛荔心跳如擂鼓,死死攥著菜刀,指向朝自己緩緩逼近的不善之人。
電光火石之間,窗外飛身掠進一人,長劍寒光一閃,竟逼得那黑衣人手中的長刀脫手。
薛荔連口大氣都不敢喘,愣愣地盯著這不知從何而來的二人廝殺。
不論如何,方才從窗外掠進來的這人面相都瞧著和善些,只盼著不要是兩個都來殺她的就好。
數招之間,暗衛一腳踹翻刺客,劍鋒抵住後者脖頸,冷聲質問:“是誰派你來的。”
刺客眸光陰鷙,唇角泛起森冷笑意。暗衛心頭一凜,忙欲制住他下頜,卻仍遲了一瞬。
薛荔瞪大雙眼,呆立在原地,後背冷汗涔涔。只見那人嘴角溢血,身體抽搐兩下,竟是服毒自盡。
沒想到從前只能在電視裡見到的情節,如今居然活生生地發生在她眼前了。
墨竹堂中,燭影搖曳。
薛荔坐在纏絲梨花榻上,醫女替她細細處理好手臂上的刀傷,抹藥、纏紗,不敢有絲毫馬虎。
一旁的姜喜魚湊上前來,瞧見那道劃傷,不由得替她疼得齜牙咧嘴:“看來,你怕不止是得罪了糧行那般簡單。”
誰說不是呢?若只是糧行欲報復,斷不至於要她性命。
“這其中定然藏著不為人知之事。”薛荔俯在姜喜魚耳邊,壓低聲音道,“咱們得想法子將它查清。”
聞言,姜喜魚朝她促狹一笑:“此事哪需要你我二人去查?侯爺既派人對你暗中相護,顯然是知曉內情的,你只消開口問他,不就甚麼都曉得了?”
“此事顯然機密,他怎會輕易說與我聽?”
欸,姜喜魚簡直無語。
她家阿荔甚麼都聰明,唯獨這情感之事上似乎少一根筋。
顧忌著女醫在場,姜喜魚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將人拉近,低聲恨鐵不成鋼地咕噥幾句。
驚得薛荔下巴都要掉下來。
“你說……他……我?”她呼吸都亂了,訝然地往後一坐,手掌撐於榻上,稍用力又牽扯傷口,疼得嗔目切齒。
醫女忙喚她莫動,又多給她緊緊包紮了一圈,瞧她手臂只能平抬平放,再無法亂動彈,這才安下心來,柔和叮囑一番“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云云話語,收拾好藥箱,方起身告退。
薛荔費勁地穿好衣裳,理了理髮鬢,這才緩緩起身。
走到門口的一路上,滿腦子都在想姜喜魚方才的那番話。
齊恂心悅她?
他心悅她……何時的事?
薛荔努力回想著二人之間的種種交集,正想得腦殼疼呢,抬臂一推開門,腦海中主人公的那張冷峻臉龐便出現在自己面前。
齊恂眉宇緊鎖,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敷藥時不宜外男在場,他在門外等了多久?
心中忽而浮現起喜魚說過的話,薛荔一下子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後者卻不似她這般慌亂,自上而下將她細細打量一番,見她並無大礙,心頭微松,隨即長臂一伸,避開傷處將人攬入懷中:“幸而你無事。”
這份擁抱來得太為突然,以至於她的整張臉直接撞上了他胸膛……嗯,硬邦邦的,觸感還不錯……
薛荔的面龐有些粉紅,鬼使神差地沉浸式享受起自家東家大方給予的福利,可還未愜意多久,跟前的齊恂似乎又意識到甚麼,不太自在地緩緩鬆開手,拉開二人間的距離。
他清咳一聲,語氣恢復冷淡:“早說過在外處事要低調,如今惹來殺身之禍,該長記性了?”
“再怎麼說,那也是外頭的事,又非侯府裡頭,侯爺管得這般寬幹嘛?”她故意囔道。
“不論何處,你都是寧武侯府之人。”齊恂正色道,“你的一言一行亦關乎侯府臉面,今後聲張正義之前,好好動動這小東西。”
話音未落,腦袋瓜冷不防被叩了個爆慄,薛荔吃痛地捂住腦袋,嗔了他一眼。
說她腦袋小,乾脆直說她蠢得了唄?
薛荔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繞開他,徑直就要往外走。齊恂見狀,欲伸手拉住她,卻想起她手臂有傷,只得快步跟上:“這麼晚了,要去哪兒?”
答案顯然易見,是往庖廚方向去的。
齊恂輕嘆著搖了搖頭,小饞狐貍。
薛荔這般晚來庖廚,一則是自個兒肚裡鬧騰,二則心心念念要試一道新點心雲片糕。
自打那日吃撥霞供時,受雲馮名字的啟發聯想到雲片糕,她便盤算著要做做看這糕點了,今日終於尋到機會。
雲片糕的原料繁多,主料有糯米、白糖、豬油,輔料則有葡萄乾、欖仁、瓜子、芝麻、核桃、松子、桂花、玫瑰及各式香料。
要想製作這份糕點,大廚之手藝還得分外精細。這是齊恂親身實踐後悟出的道理。
“你行不行啊,要不……還是我來罷。”薛荔站在一旁,瞧著齊恂雙掌搓揉,一點點將糯米碾去米皮,僅留米心,動作雖沉穩,卻慢得很,惹得她極欲自己上手。
“還嫌傷得不夠重?”齊恂直起腰板,瞥她一眼,“你在一旁坐著瞧便好。”
嘿,農奴翻身把歌唱,她求之不得哩!
“你莫瞧這糕最終做出來小小一片,可做它的每一步都是要經驗與技巧的。”薛荔給二人泡了杯茶醒神,邊喝茶,邊在齊恂耳邊叨叨。
“炒糯米時,定要將它炒得熟透。將米倒入大鐵鍋中,文火慢炒,直至米粒鼓起、微微泛黃、散發出溫暖的熟米香。而後便將它放入石磨,細細研磨多次。糯米粉的細膩與否會直接影響雲片糕是否可入口即化,是以你磨好之後,還須將粉料用極細的馬尾羅篩去粗粒。”
“這總可以了?”齊恂撚一把磨好的糯米粉,遞至薛荔眼前,兩指輕輕一撚,粉末便如霜似的在指腹抹勻開來。
“不愧是孔武有力的侯爺!”薛荔眼睛一亮。
要想郎君出力,自個兒享清閒,可不得先誇讚上兩句麼。
齊恂垂眸瞧她澄澈閃亮的雙眸,雖知是吹牛拍馬,可眉眼間仍不由得染上幾分淺淡愉悅。
這殷勤獻得不錯。
“接下來,便是最需耐心和氣力的一步了。將砂糖、豕油與粉料揉和均勻,要捏之成團、搓之即散的糕團狀。”
薛荔拿來一個大木盆,方欲上手演示。齊恂卻伸臂攔住,一把奪過木盆:“我來。”
兩人手背不經意貼合,又迅速分開。
手背上的那片溫熱與粗糲的觸感悄然離去,薛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